愛上日本導演山田洋次的作品,應該是從 2010 年的電影《春之櫻:吟子和她的弟弟》(おとうと)開始的。記得是在一間郊區戲院看的平日下午場次,劇情描述在東京下町經營小藥局的吉永小百合,有個不成材的弟弟笑福亭鶴瓶,因為大鬧了外甥女蒼井優的婚禮,因此與親人鮮少往來。然而不成材的弟弟在大阪獨自一人來到生命末期,姊姊趕赴一處可以看到通天閣的小房間裡,陪伴著弟弟臨終。我記得那時在觀眾不多的放映廳裡面不斷流淚,步出戲院時,外頭陽光超級刺眼,覺得老天真不夠體恤,起碼該是雨天啊!
我從那部電影開始,進入山田洋次的世界。之後去大阪旅行,都選擇入住天王寺靠近通天閣的旅館,自以為可以住進山田洋次的電影裡。
再來是 2013 年,向小津安二郎《東京物語》致敬的《東京家族》,這部片我看了好幾次,每次看,每次都哭。
山田洋次的電影,為什麼有一種說不出的「昭和味」?
出生於 1931 年的山田導演,甚至比我父親還要年長,他們都是經歷過戰爭的昭和世代。我原本不知道什麼叫做昭和味,後來我知道了,山田洋次的電影呈現的,就是昭和味。
侷促擁擠的木頭住居,上下樓梯那種咚咚咚的腳步聲。瓦斯爐前方的主婦總是穿著圍裙,下班回家的丈夫脫掉襪子亂丟,嘴裡喊著「給我啤酒」。
電影語言說的雖是平淡日常的家人關係,只是平淡之中,有爭執、有隱忍、有逞強、有性格上的摩擦,有羞於明講的好意,也有不小心說出口的惡意,那惡意有時鋒利,有時未必是那個意思。
山田洋次的電影往往映照出尋常家庭的各色難題,那些難題未必有解答,但起碼有出口。
我花了一些時間去理解山田洋次導演的《男人真命苦》系列,還因此去了主角寅次郎生活的葛飾區柴又,在柴又帝釋天參道吃了很有名的糰子,還走了一小段路去參觀寅次郎紀念館跟山田洋次博物館。後來在台北大稻埕聽日本作家川本三郎談「男人真命苦」之旅,我對寅次郎其實不熟,對山田導演的研究反倒成為執著。
2014 年看了山田洋次導演的《東京小屋》(小さいおうち),講的是偷情;2015 年《我的長崎母親》(母と暮らせば)講的是原爆;2016 年開始連續三部《家族真命苦》,用《東京家族》的卡司,演了 3 部家庭喜劇,很有寅次郎的喜劇風格。
2021 年的《電影之神》(キネマの神様)是部奇特之作,我猜這是山田導演對電影集大成的愛。2023 年的《こんにちは母さん》,則又回到吉永小百合的母親系列。
然後是 2025 年公開的《東京 TAXI》,雖是改編自 2022 年的法國電影《巴黎 TAXI》,但是舞台背景搬到東京,是年過 90 歲的山田導演第 91 部電影作品。這次找來《男人真命苦》的老班底倍賞千惠子演出預約計程車的高野女士,木村拓哉飾演一位計程車司機,幫同事代班出勤,約定好的上車地點,就設定在柴又。

在電影裡重新走了一遍東京
計程車司機木村拓哉飾演的宇佐美浩二,在車上的導航系統輸入目的地地址,說了上哪條快架道路速度最快,但是後座的高野女士說,快速道路的風景太無聊,她就要住進位在神奈川葉山的老人之家了,到死之前,應該也沒機會離開那個地方,所以想要趁這個機會,把她生活過的東京好好看一遍。
不知為何,聽到這段話,我就哭出來了。我懂那種心情,在即將離開東京、離開京都、離開任何一個或許以後不會再造訪的城市時,我也會在同一條路上不斷走來走去,也會搭乘山手線不斷繞圈圈,那不只是告別,還有種接近憑弔的哀傷。「不會再相見了」,風景倒退著走入回憶,逐漸淡出。

尤其倍賞千惠子拿下墨鏡,戴上細框眼鏡時,於我來說,鏡頭彷彿定格,好像看到自己母親生前最末一段時光,某種微妙時刻的從容。人生適切的風霜,皺紋也好,眼袋也好,《男人真命苦》時期的倍賞千惠子當然很美,晚年的倍賞千惠子卻更漂亮,有這個年紀最適切的美。她在車後座,對著第一次見面的陌生司機說著自己殘破壯絕的人生,戰前戰後,泡沫經濟與天真的愛情加上慘澹的婚姻。計程車載著她去兒時居住過的地方,說自己的母親就在那裏開店做生意,她說想去「千住」那個地方看看,車子開過去,她又說變化太大了,走吧,不看也罷。
木村拓哉開著計程車,去了淺草、去了上野、經過國會議事堂、經過原宿的銀杏並木道,經過東京鐵塔也路過晴空塔。入夜之後,行駛到橫濱 Bay Bridge,他們還一起去吃了晚餐,買了浩二先生的女兒指名要買的元町泡芙。

高野女士也就是倍賞千惠子說起她那一生,飾演年輕高野的蒼井優就會出來。蒼井優是山田導演愛用的女演員班底,她也有很強烈的昭和味,最近連續看了她的《氣體人第一號》跟《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看見她的強悍與溫柔,她在山田導演的作品之中,也時而強悍時而溫柔。
電影結束了,我花了好幾天才走出電影裡的東京,走出那個透過木村拓哉駕駛的 TAXI 車窗看出去的東京。不只是戲裡的高野女士,我也一樣想念東京,那是「離開之後會思念的地方」,一種名之為鄉愁的所在。
謝謝山田導演,請繼續拍好看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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