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丹娜絲颱風過境之後,我想說的是,台南需要幫忙

丹娜絲颱風造成溪北地區農漁產重創,其他農作物如文旦也傳出不小災情。 丹娜絲颱風造成溪北地區農漁產重創,其他農作物如文旦也傳出不小災情。 圖片來源:黃偉哲臉書專頁

丹娜絲颱風過境,對台南造成重大災損之後,照例又在網路看到內容相似的留言,不管措辭口氣如何,大意就是,笑死,這樣子也叫六都,這樣子也叫直轄市。

我在舊台南市東區出生,但是父系家族開基祖跟隨鄭成功來到台南開墾,定居台南鹽分地帶。我在高中之前都在台南生活就學成長,大學來到台北,畢業之後就職,10年之間,在頂樓鐵皮屋加蓋、木板隔間雅房、嚴禁烹煮的套房、跟朋友合租整層老公寓的租屋條件之下,成為異鄉流浪者。定居內湖之後,又再經過20幾年,因為長輩照護關係,變成南北兩地過日子,我想我應該有資格也有義務責任幫台南人出聲。

台灣就是個受到天災考驗的島嶼

定居內湖之後,社區大樓經歷過好幾次水災,原因包括颱風,或僅僅是午後強降雨,早期社區後方的保護區被違法經營的鋼筋放置場與庭園餐廳非法佔據,颱風或暴雨之後,小程度淹水就是到腳踝高度,最嚴重的是淹沒地下停車場和一樓中庭全滅,積水高度甚至抵達二樓,4部電梯全毀,沒水沒電的狀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電梯停擺因此必須走樓梯,我住10樓,根本都在訓練核心肌群。

我當過好幾次颱風受災戶,淹水災情從我所居住的單一社區變成整條街,然後整個台北市,就是大家知道的那個颱風,台北捷運也滅頂。小範圍災情在單一社區或單一條街的時候,救助資源很快就進來,其實步行700公尺就可抵達大馬路,路面乾爽,自助餐照常營業,便利超商燈火通明。比較慘的全台北大淹水那次,我們這條街的住民反而很平靜,風雨停歇下來,淹水豐富的這條街卻靜悄悄,我覺得大家都累了,先睡一下,睡飽再來整理。如果可以,誰都不想要這種豐富經驗,但台灣就是個受到天災考驗的島,地震跟颱風,無時無刻,或每年好幾個。

因為幾次災情,因為有在地居民生命犧牲,後方保護區終於進行大規模滯洪池計畫,我們社區也建立各種防災SOP,設置機動式防水閘門,大風雨來臨之前,公告地下停車場進出時限,電梯一律叫往高樓層並停止運行,因為經歷過大淹水,多數住戶都可以理解並配合。有一回嚴重的午後暴雨,導致路面孔蓋噴水,這條街又淹了不少大樓地下停車場,然而一開始噴水孔蓋就在我住的社區門口,保全很機警通報里長,快速架起防水閘門,按照平常演練的步驟完成部署,社區外面街道淹水,整條街地下室淹了100多部車,我們社區中庭地面一片乾爽,積水擋在社區大門跟車庫防水閘門前,逃過一劫。

我想說的是,人類往往要經歷災難或人命犧牲,才會開始理解,忽視生活面臨的風險,往往是長久以來的僥倖心態,沒有設想到最糟糕的情況發生時,自己有沒有辦法承受,總是要求便利、快、簡單,把責任都推給別人,很少想到自己其實也應該一起努力。

丹娜絲颱風造成許多電力設備受損。圖片來源:Official Photo by Liu Shu fu / Office of the President,Flickr,CC BY 4.0

台北人習慣的大眾運輸,台南才剛起步

這10年以來,我有比較多時間居住在台南,不是來短暫衝刺美食的遊客,不是年節才能返鄉的遊子,而是扎實的生活日常,也才有機會看到台南與台北在面積、人口、發展、經費預算、居民觀念習慣上的差異,我無法說出「笑死,這樣子也算六都、直轄市」這種話。看到外人敲鍵盤數落,固然生氣,但是看到台南自己人這麼說,會很不捨。

根據維基百科最新統計資料,面積捨棄小數點以下數字:

台北市面積   271平方公里/人口249萬人
台南市面積2192平方公里/人口186萬人

六都升格之後,台南市除了原有的6區,再加上舊台南縣31個鄉鎮,農耕地面積全國第一,公路道路也是全台灣最多。台南市面積約為台北市面積的8.08倍,概算一下,台北市面積,大約是舊台南市6區(東/南/中西/北/安平/安南)再加上永康與仁德。

台北市目前有文湖線、淡水信義線、松山新店線、中和新蘆、板南線、機場捷運等軌道列車,透過轉乘還可以連結環狀線與淡水輕軌和台鐵高鐵車站,南港站或松山站也可以銜接,都不是荒涼偏遠的地方。公車路線發達,班次密集,市民利用大眾運輸的習慣早就建立,靠大眾運輸移動的硬體設備與用路人觀念,相對成熟。

台南市直到現在都沒有捷運或輕軌,除了經費問題還有市民溝通困境,很多市民認為開車騎車就好,或稱公車都沒人在搭,公車會脫班,路線不夠多,高鐵站遠得要命,捷運建設就是浪費錢。

我是普遍台南市民口中指稱的那種「不開車不騎車就沒辦法在台南生存」的人。我在台南移動都是靠公車跟走路,是個公車重度使用者。我從等台南公車要等1小時乾脆走路到台南火車站也不過就是半小時的那個艱困時期,一直耐心陪伴台南大眾運輸成長,到現在可以用手機APP查詢到站時間,如果是幹線公車,還可以透過APP點選「我要上車」預先通知司機靠邊。不管是路線班次與服務品質,包括市府政策與公車業者甚至是公車使用者,大家一起努力,偏鄉甚至有小黃公車,透過預約就可用公車價格搭乘小黃,如果是高齡乘客還可以獲得免費搭乘優惠。

我不開車不騎車,但我在台南生存下來了,只有利用公車或軌道移動的人越來越多,路上的機車汽車數量才有機會減壓,台北市花了好幾十年建立的大眾運輸移動觀念和建設,台南市才剛起步。

丹娜絲重創台南,造成大規模停電,工作人員全力搶修中。圖片來源:Official Photo by Liu Shu fu / Office of the President,Flickr,CC BY 4.0

基礎建設與經費的落差

台北市的都市建設完備性應該有90分或更高,什麼人來執政,只要沒有嚴重犯錯,基本上都可以得到市民愛戴,支持度應該都不錯。而台南市的都市建設完備性還在及格邊緣,執政團隊就算很努力,也常常面臨努力讀書努力備考,有時候進到考場之前,考卷就被抽走了,沒有錢,沒有經費,真的是什麼都做不了。

尤其對一個面積是台北市8倍大,有城鄉差距,年輕人口外流的高齡化城市來說,即使建設程度在六都之中敬陪末座,但不要忘了,台南是台灣的起點,荷蘭人建城400年了,清朝建立台南府城也300年了,就像京都府一樣,即使東京、大阪的繁榮程度都超越京都,但是京都還是有其不可撼動的地位,台南也是這樣。尤其舊城區,建設要先考慮到歷史古蹟與文化保存,我回想到小學時期,校方光是要蓋一個新的司令台,往下一挖都挖到清領時期的遺骨,台南總是小心翼翼,但我覺得,這是對台灣歷史有所交代必須扛下的。

在台北,可能一條人行道紅磚還好好的,就會定期挖起來重鋪。在台南,我自己經歷過的,向市長信箱或區公所申訴人行道紅磚浮起或破裂,樹根亂竄,雜草叢生,也被商家廚餘桶垃圾桶占用,得到的回應是目前經費不足,經辦人員還親自打電話來說抱歉,說他們會努力。等了3年,等到一條重新鋪設的紅磚道,通學的學生才有辦法走這條紅磚道去搭公車,輪椅跟嬰兒車不用去車道冒險。

原本拮据的預算,在新年度被刪得更慘,不知道等待修繕的人行道還有多少,人行道是往返大眾運輸的微血管,想起來就覺得傷心。

根據市府統計,有超過6千戶屋頂全掀或半掀。圖片來源:Official Photo by Liu Shu fu / Office of the President,Flickr,CC BY 4.0

風災過後,台南需要幫助

回到這次丹娜絲颱風過境,很多在台南居住超過半世紀的人都說,從來沒經歷過這麼大的風,尤其這次重大災情都發生在舊台南縣區,很多受災戶都是守著老屋甚至是磚瓦三合院的長者,跟我在台北受災那幾年的經驗很不同,不是走幾百公尺就能找到吃的喝的用的,颱風過後,往往一個房子或一個村落一個社區,因為沒水沒電沒通訊,就成為一座座無法與外界聯繫的孤島。

在王定宇立委臉書上面看到這樣的數據,為何電力搶救困難,因為倒掉1千多根電線桿,3座高壓電塔,近千段電線掉落。在郭國文立委臉書看到他貼文提到災後第4天的七股不只有大雨和大潮,還發生工廠大火。

根據市府統計,有超過6千戶屋頂全掀或半掀。昨天聽一位鄰居叔叔說他在學甲老家的房子屋頂整片被吹走,一位住在學甲的同學說他家屋頂破了一個大洞,趕在風雨較小的時候衝去買一塊帆布,請鄰居幫忙先把破洞蓋上,他說那是當時商家最後一塊帆布,而我們是在颱風經過的第3天才聯繫上,確認彼此安好。

賴清德視察台南市麻豆區、北門區、七股區災情。圖片來源:Official Photo by Liu Shu fu / Office of the President,Flickr,CC BY 4.0

颱風過境之後,台南遇到的災後重建,跟去年的高雄,隔壁的嘉義,甚至再北上的彰化,困難度應該不相上下。北漂的台南人,不管是起家厝還在台南,或是父母阿公阿嬤還在現地居住,拜託一起關心或實際投入台南重建。在台電搶修電力,或政府人力疲於奔命,受災居民沒水沒電沒通訊的狀況之下,一定會有抱怨跟負面情緒,請在這個時候善用自己在網路上的能力去幫忙轉貼分享實際有用的訊息,就算在物資救援或必須付出體力時間的層面幫不上忙,也請在網路社群留言的時候,盡量保持冷靜與同理心,不只給受災的人支持打氣,也請幫投入現場救援的人加油。

在地或外地來馳援的工班師傅、怪手與卡車司機、熱食餐車,很多都是無償衝進災區服務,看到廟宇提供淋浴熱水,通訊行提供免費充電跟出借行動電源,也看到台南在地的奇美食品出動一批可以製作熱食的餐車進入溪北地區,鹽水在地的廣告業者在網路號召同行捐贈廣告帆布,從高雄一路收回台南,深夜將第一批救急帆布送達在地廟宇供受災戶取用, 甚至有受災戶,反正失去電力,就把冷凍庫要拿來賣的海鮮,加上四周也是受災戶的鄰居捐出的白米,煮成好幾百碗海鮮粥,還想辦法自己開車分送給救災的人。台南人就是這樣子,自己是災民,也要煮得澎湃來表達謝意。

不只北漂的台南子弟,也請那些因為台南美食台南巷弄而喜歡上台南的大家,雖然這次嚴重受災區不在你們旅行所在的舊城區,大家應該也吃過台南文旦、芒果、虱目魚等等蔬菜水果海鮮,或喜歡台南美麗的蘭花與火鶴,請幫忙這些努力的台南農民花農果農跟養殖戶,與守住老家的阿公阿嬤阿伯阿叔阿嬸們,早日恢復日常。

如果有玩過支援前線遊戲,應該知道在後方的人要做什麼。最近常聽到這段話,「不是每個英雄都穿著斗篷」,是發揮台灣感性的時候了,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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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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