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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款待……母親身上的「芽以子」主婦魂

NHK晨間小說劇「多謝款待」描述一位出生於大正年間的女子,東京洋食名店「開明軒」之女,從小愛吃,對食物充滿感情,因為替心儀的情人準備飯糰,思索好吃的納豆料理,開始她的廚房人生。高個子的「芽以子」,從少女時代到身為人母,經歷大正到昭和年間,也度過戰爭物資配給的年代,穿著白色圍裙、在廚房跟食材共處的身影,總是讓我想起自己的母親。

許多年以前,母親也有一件類似「芽以子」那樣的白色長袖圍裙,有可能是日本舅媽送的,母親穿著圍裙,背對著餐桌,站在廚台水槽前方洗菜、揀菜,或低頭在流理台前方剁肉、切絲、雕花,或起油鍋煎魚、炒菜,而另一個爐嘴,用來煮湯或滷肉……母親料理三餐的身影總是背著光,畫面之中,有水龍頭的流水聲、油鍋沸騰的呲呲作響、菜刀與砧板碰撞的兜兜聲,各種食物的香氣在廚房空間輪流搶奪第一名寶座,最終又自然統合成為毫無衝突的飯菜香。烹煮的耐心如一首慢版歌謠,緩緩吟唱,從新娘到少婦,從少婦到年老。

長年以來,母親對於烹調的固執也幾乎等同於她人生的縮影,如同「多謝款待」劇中的「芽以子」一樣,煮食是她一生的事業,三餐之外,還要張羅甜食點心或年節料理,讓家人開心,讓家庭得到互相扶持的勇氣,每日每餐都要想辦法變出新花樣,剩菜剩飯就自己揀來吃,關於吃食的規矩,一直以來,都不容挑戰,也不打算妥協。

母親有她自己啟動一日的儀式,床頭鴿子聲的電子鬧鐘叫醒,簡單梳洗之後,先上樓到佛堂點香,再下樓到院子與大門口掃落葉,放狗出去大小便,然後站在水槽前方,洗杯子。我從小就在洗杯子的聲音之中醒來,拿捏洗杯子之後應該有熱牛奶、烤土司、煎荷包蛋與肉片的味道順序,最好在母親發飆之前,精準抓到節奏,下樓刷牙洗臉吃早餐,然後看著她如何在極短的時間之內變出豐盛的便當菜。

父親剛結婚時,還在運河附近的紡織廠上班,每日中午會騎腳踏車往返城內城外,只為了回家吃中飯。聽說剛結婚的時候只有每日20元的菜錢預算,有一陣子,阿伯和姑姑都來家裡吃飯,母親這個新嫁娘大概也跟「多謝款待」的「芽以子」一樣,為了變出豐盛的菜色而傷透腦筋。

自我有記憶以來,家裡的三餐向來都是滿桌餐盤,必然有海鮮有肉有青菜還要有一大碗湯,三菜一湯是基本,一鍋滷肉是常態,就連中午的便當也絕對是三菜起跳。

季節轉換或冬季天冷必然有中藥燉補雞湯,有幾年還吃到鱉肉,或蒜頭清煮四腳魚,也就是青蛙。小孩陸續聯考那幾年,餐桌上面經常出現香菇雞翅豆腐燉豬腦,青春期還被逼著吃了好幾帖四物燉烏骨雞。

母親將廚房當成她的專業實驗室,做習慣了一家子豐沛的飯菜量,現今只要兒孫返家,可能是根深蒂固那種孩子在外頭都吃不好吃不飽的想法,一旦出手,就是十菜兩湯的規模。手路菜自然不在話下,要有魚有蝦有烏魚子有香腸,海鮮類既可清蒸乾煎清燙或糖醋,沾料非得蒜頭醬油不可,如果是燙花枝小卷或是魷魚,那就要另外磨薑醋。炒米粉之外也要另外煮一鍋飯,如果有鍋清湯那也要另外搭配一鍋勾芡的羹,若是煮了麻油雞就要燙一把麵線……母親的邏輯就是煮飯的人一定要讓吃飯的人吃飽,那才是盡了料理人的責任。

即使平日只是多了我一個人返家的菜色也相當澎湃,都不好意思婉拒那些高熱量高膽固醇或「重鹹重油」,也許在母親心中,出外的孩子可能都吃不到像樣的東西,全然遺忘了孩子已不是成長期那般代謝好、容易餓,而是來到必須顧慮體脂肪的年紀了啊!

母親就跟「芽以子」一樣,人生沒有太多深沈的奧義,吃飽是力氣,把家人餵飽是光榮的工作,不只要吃飽,還要好吃。她穿著白色長袖圍裙、站在廚房煮食了大半輩子的身影,最想聽到的讚美,應該跟「芽以子」一樣,僅僅是「多謝款待」,ごちそうさん,如此簡單的謝意,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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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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