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台灣還陷在餵藥案的餘波中，南韓首爾江南區一位年僅23歲的國小女老師之死，引爆了第一線教師多年來的悲鳴與怒吼。這名女老師疑因處理學生紛爭而遭家長非難，竟在教室內輕生，讓5千名教師憤而走上街頭，掀起教權改革聲浪。
根據統計，南韓光是去年就有超過3千件教權受侵害事件，走上街頭的老師們悲痛地希望不要再有老師遭遇家長的惡意投訴與謾罵、學生的暴力相向與脅迫、校方的息事寧人與漠視。
非富即貴的首爾江南學區
警方調查，擔任國小一年級班導的女老師，7月18日上午在教室內輕生，被發現後送醫不治。隔天，一名網友在社群上以「終於爆發了，首爾某國小老師自殺」為題，揭露女老師輕生的消息，震驚師生和社會，當晚即有不少民眾和師生自發性到學校門口獻花哀悼。
發生悲劇的瑞二初等學校位於首爾江南的正中心，距離補習熱區大峙洞不遠，學校周邊被高級住宅大樓和商辦圍繞。這一帶的住宅大樓每坪要價約250多萬元台幣，一戶30多坪的住宅價格逼近台幣上億元，仍讓眾人趨之若鶩，因為住進好學區，在南韓意味著取得累積「學緣」的先機，能擠進江南學區的家庭，大部分非富即貴。
但事故發生後，我走訪校園，卻被這一幕震懾，那是被哀悼花圈團團包圍的校園。花圈彷彿沒有盡頭地堆疊，整整繞了校園一圈，不少民眾身穿黑衣、神情哀戚，來到學校設置的悼念區獻花哀悼。
而越靠近死者負責的一年級教室區，鮮花和便利貼越密集，那些便利貼的顏色鮮艷得刺眼，「一定要有人死才能改變社會嗎？」歪斜的字體都是控訴、安慰、惋惜和怒吼，一名老師之死，正從校園內朝南韓社會掀起巨浪。
業務過量又被家長轟炸，年輕老師之死引發眾怒
韓媒報導，女老師是去年3月入職，有同事表示，女老師的班上日前曾發生一起「鉛筆事件」，一名女學生拿筆戳另一名男同學的背包，兩人打鬧時鉛筆不慎刺傷男同學的額頭，導致學生家長向校方投訴。女老師曾向同事說，自己疑似出現有人指責她「你沒資格當老師」的幻聽。
首爾教師勞動工會在女老師家屬同意後，公布了女老師一部分的日記。她在選擇輕生前兩週曾寫下：「週五和週末過後，我雖然沒有力氣又心情低落，但還沒覺得疲累，週一上班後，爆量的業務加上OO（學生名字）惹出的事，卻讓一切都變得很困難，讓我想就這樣放下一切，我喘不過氣來，吃飯的時候手在發抖，眼淚也差點流下來。」而日記內其他內容，寫滿了學校業務和教書帶來的壓力。
首爾教師勞動工會還披露，有女老師的同僚舉報指出，曾有學生家長猛打十多通電話到女老師的私人手機，讓女老師不堪其擾，還說過打算暑假過後要換手機號碼，避免家長騷擾。
同時，工會還公佈了一份女老師去年學期結束時親手寫給班上家長們的感謝信，看得出來信中女老師回顧一年的教學過程，不斷向託付小孩給她的家長們道謝、祝福，但溫馨又誠懇的信件如今看來更讓許多人憤怒。
此事件還引發另個插曲。韓國知名媒體人金於俊20日在Youtube上爆料，點名執政黨中一位當過3次國會議員的政治人物與女老師之死有關。但被影射的議員韓起鎬隨即反駁，並控告金於俊誹謗。雖然金於俊事後坦言此爆料並不準確，但案發國小在江南精華區，不免讓人聯想到學生可能有家世富裕的背景，而更受到社會關注。
但由於警方沒有查獲女老師遺書，女老師輕生的真正原因，警方和聯合調查小組仍在釐清，警方也針對事件家長和60多名教職員進行調查。而隨著同僚的指證、女老師的日記等證據曝光，站在第一線的老師教權遭受侵犯的狀況，引發全國教師共鳴。
「我不記得這個學期收到多少投訴案了」
女老師的家屬20日和教師工會等團體到首爾市教育廳前舉辦記者會，哀悼死者。女老師的舅舅哀痛指出：「每當這樣的事件發生，我們擔憂的是，不應該只是歸咎於個人的問題」，他並希望無論是學生家長的濫權、惡意投訴或是過度的工作壓力，都能夠查清楚姪女輕生的原因。
22日，更有5千位教師和民眾到普信閣前示威抗議。一名老師發言指出：「我不記得這個學期收到多少投訴案了，因為太多了，我無法一一記錄，原本我以為沒關係，但我的笑容逐漸消失，用喪失靈魂的軀殼在教書，直到回過神，我發現自己正在預約精神諮商。」他盼望能嚴懲家長惡意投訴的問題。
韓國教師團體總聯合會聲明則是這樣說：「現今的情況不只是一名老師的教權遭到侵害，而是整體教育系統的嚴重崩壞……我們宣告將用盡全力對抗那些隨意汙衊老師虐待的學生以及惡意誣告老師的學生家長。」
教總會長鄭聖國也不諱言地向媒體表示，現行的《學生人權條例》確實對侵犯教權的行為造成影響，因為過去幾年之間，社會過度強調學生的人權，導致出現教權被削弱的氛圍。韓國教育部副部長張商允20日到案發學校獻花哀悼時，也坦承教權萎縮的現況，如何在老師的教權、學生的受教權和人權之間尋求取平衡，是當務之急。
目前韓國常見的教權侵害，包括惡意投訴、暴力事件、言語侮辱、擾亂上課等。根據韓國教育部統計，2020年的教權侵害事件申報有1,197件，2021年為2,269件，2022年竟達3,035件，可說直線上升。
另外，根據韓國教師團體總聯合會統計，近5年來被學生和家長毆打的老師，高達1,133人，暴力案件從2018年的172件攀升到去年的361件，施暴者就連小學生都有。上個月，釜山就發生一起國小三年級學生當著同學面前暴打女老師的案件，老師竟被打到肋骨骨折。而首爾陽川區上個月也有一名國小女老師被學生攻擊，醫院診斷她需要接受治療3週，離譜的是，女老師還不是被打一次，她挨打後要求學生接受輔導，並明言若再動粗將提告，但學生還是再度對她拳打腳踢。
休職老師：學校就像地獄一樣
韓國《文化日報》日前以「在民怨炸彈中呻吟的韓國」為題，大篇幅連續報導韓國教權被家長踐踏的現況，一名已經休職5年的老師受訪時指出：「學校就像地獄一樣，光是想到再次站在教室裡，我就無法呼吸、全身都會發抖。」
這名老師自承曾遭受家長的簡訊暴力，每天有200多條簡訊湧向他，他若封鎖，就被家長辱罵「別不理我」；但他向學生知會上課時間，卻又有家長不領情，傳訊息批評他的做法，因此他打算考取其他證照考試轉行，「只要我準備好，我就會隨時離開教職。」
另外，仁川一名已休職1年多的老師也控訴，班上學生和其他班學生發生衝突後，校方開始調查，他卻因此頻被家長投訴，家長甚至帶幫手到學校威脅他，他報案後遭家長辱罵並揚言「勒死他」，還濫訴他傷害罪。
這些現象讓不少老師萌生辭意。根據韓國教育部統計，2022年3月到今年4月間，申請退休的中小學教師高達1.2萬人，創下韓國史上最高，特別是資歷不到5年的新教師，決定離職的比例翻倍升高。
韓國教師勞動聯合工會去年曾針對1萬多名從幼稚園至高中的老師進行問卷調查，發現高達87%的老師過去一年內曾考慮換工作或辭職，且令人相當訝異的是，竟有27%的老師坦言，過去5年內曾因教權受侵犯而接受過精神治療或諮商。
且根據韓國教育部的統計數據，2013年至2017年間有88名教職員自殺，其原因包括憂鬱症、家庭問題、經濟問題等，另外，也有韓媒分析，近5年死亡的教師之中，高達11%是自殺。
人權至上、牴觸教權？
近日，韓國國會的國民請願網站，也出現許多要求改善教權受侵犯的請願書，一名國小老師請願希望隔離擾亂課程進行的學生，理由是老師無論是中斷上課或是懲罰學生，都可能牴觸學生的受教權，因此他希望能設立觀察空間隔離擾亂上課的學生。
另名請願者則說自己在學校負責校園暴力工作，卻常遭到家長濫用權利惡意投訴、辱罵，導致他壓力大到要就醫吃藥，但老師既不是調查專家也不是法律專家，他希望學校能指派真正的專家負責處理校園暴力的業務，把老師還給學生，若要確保學生的安全，首先應確保老師的安全。
這些請願的矛頭，幾乎都指向《學生人權條例》，包括首爾、近畿道等6個地方教育廳自2010年開始都陸續頒布了該條例，各地雖有一些異同，但精神均是為了保障學生的基本人權，如今卻反而被指責為讓教權跌落谷底的關鍵。
仔細端詳條例，發現其中不少條文讓人訝異。以《首爾市學生人權條例》來看，包括不得禁止學生擁有和使用手機等電子設備，雖訂下但書（持有電子設備的時間和地點可由校方與學生自治訂定），但在不能禁止手機的前提下，不少老師對於學生上課滑手機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條例還有不得強迫學生做出違背良心的自我反省、宣誓。這樣的內容被解讀為，如果學生不認為自己做錯事，老師就不能逼學生寫反省文等處罰，也難以約束不受管教的學生。
隱私權的部分更明訂「若非緊急安全狀況，未經學生同意，不得沒收、檢查學生物品」、「原則上未經學生同意，不得閱讀學生日記等個人紀錄」等。
從尊師重道到蔑視教權
一名在韓國從事教職41年的退休國小女教師金老師告訴我，70年代她擔任老師時，南韓社會仍處於非常敬重老師的氛圍，曾經有家長跟她說，若小孩做錯事，哪怕老師要用藤條教訓，也要讓孩子成為正直的人。當時體罰還沒被認為是暴力，因此小孩犯錯時，包括棍打和處罰抬手、打掃等方式都有。
但2000年後，網路和通訊軟體盛行，家長和學生群體的批評文化也興起，開始過度主張個人的權利，為了自身利益的家長們形成一股勢力，開始監視、批評老師的一舉一動，只要對老師有不滿，就會隨意向上申訴，逼退老師。
這名女老師也曾遇過家長衝到學校痛罵她。當時班上一名學生把牛奶盒打開後放在桌上，被另名學生撞倒，女老師要兩人一起擦地板，撞倒牛奶的學生卻向父母告狀，家長到校質問女老師為何讓孩子在同學面前丟臉？揚言要向教育廳投訴，最後才發現孩子隱瞞自己撞倒牛奶的事。最後家長雖然道歉，但當時的狀況，仍讓她至今餘悸猶存。
「沉默不會帶來和平，戰鬥到底」，便條紙海裡的一則留言這樣寫道。韓國教師團體預計7月29日將在光化門展開更大規模的集會示威，希望這波教權改革的聲浪成為老師的防護網，不要再有下一個犧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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