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覺得對不起你們，下課時間應該多點陪伴你們，但老師卻需要分秒必爭埋頭處理學校事務……」在擔任導師同時兼任行政組長那段時間，我常對班上孩子有這樣的愧疚。
3年前，我在一所公辦公營的學校擔任代理教師，就叫這所學校「花生田小學」吧！而現在，我則在另一所公辦民營的學校KIST小學，任職代理教師兼行政組長。兩所學校的共通點是規模都很小，代理老師的數量比正式教師還多。
在花生田小學的時候，行政組長是由一位擁有15年教學經驗的正式老師擔任。但後來去了KIST小學，兼任行政組長的我卻是個只有3年教學經驗的代理老師。不過至少有一件事情讓我感到安慰：與資歷豐富的前輩一樣，我們在那段忙碌的「兼任」時光中，都曾經心力交瘁，力不從心的哭出來。
一人身兼多職的小校生活，精神每天都在透支
小學校的生活充實而緊湊，教師在課堂之餘，需要陪伴孩子晨間運動、閱讀、班級經營、批改作業、備課、在聯絡簿與每位孩子和家長用筆墨交流情感、與狀況不佳的孩子一對一引導對話，還需要不時進修教學知能，每天都想著該怎麼做才能讓每個孩子都投入學習。
同時，拉拔孩子不能單靠老師的力量，更需要家長的加入，在與家長對話的過程中，有時會遇上情緒勒索：「老師，這裡對學業的要求太高了，我覺得我的孩子不適合這所學校，我們還是轉學好了！」家長的原意是想要求救或討論，然而語言的尖銳留下了傷害，心理傷害的癒合需要時間，也消耗精力，還要安撫那些質疑自己貢獻與價值的人。
在一天時間和心力都入不敷出的情況下，縣府規定導師要授課16堂，若在小於6班的學校兼任組長的話，可少2節課。但我實在不曉得誰能在這2節課內處理掉所有的行政事務？一週用這2堂課的時間，可以規劃出如何帶領全校在早上進行議題思辨？一週用這2堂課的時間，可以為全校的戶外教學資金寫申請書？
我的淚水有諮商師承接，那他的淚水誰承接？
陪伴人是很耗能的工作，當老師在身心狀態尚未安頓好的情況下進入陪伴孩子的場景，而學生的回應又不符合自己想像中的期待時，便容易曲解孩子真實的想法，或是自我懷疑，造成情緒被引爆，無法平穩的與孩子對話。結果是孩子受傷難過，老師羞愧自責，雙方都不好受。
所幸，KIST小學有為教師提供心理諮商師的陪伴，我將自己的煎熬和淚水攤在諮商師的面前，協助我探索這困難的歷程，開始覺察自己不是能力不足，終結對自己的懷疑和催眠，不再當能者多勞的受害者，傷害孩子與自己。在那之後，我主動跟KIST小學校長和行政團隊進行了多次溝通開會，校內的教師任職開始有了轉變，改由科任兼任行政；更慶幸的是，人力不足的問題由基金會資金挹注，有了教師增額，現在學校的每一位老師課堂平均數下降，而且可以任教單一科目，全心全力朝專門科目教學發展。
幸運的我，不禁想起花生田學校的老師，他還好嗎？
台灣現在有1,000多所6班以下的小校，有幾間學校能像KIST小學這樣，擁有支持教師成長的制度，有節數調整，甚至有雙週一次的心理諮商師和身體推拿時間？從網路文章或是同樣身為教師的友人口中聽聞到的是，許多正式教師不願意做的事，最後大多落在代理教師身上。
一位其他學校的代理教師就細數，他的工作除了要教導特定年級的國語、數學、自然與校本課程，另外還要帶孩子參加科展比賽，兼任學校圖書室管理，舉辦圖書活動……紛雜的工作不僅無法好好專注，如果想進一步陪伴孩子或備課，往往都得超時工作。這樣的情況不是個案，學校裡熬得下的繼續熬、熬不下的就離開，而離開的往往居多。畢竟，身處在一個工作量如此不平等的場域裡，你會如何選擇？
學校是否可能提供更完善的教師支持系統？
Brené Brown在《召喚勇氣》一書中提到：「我們該在學校和教室裡創造一個讓孩子們能安全放下沉重盔甲的環境，敞開真心，讓別人看見真正的自己。我從研究得知，讓孩子擁有一個可獲得歸屬感的角落，對孩子是極其重要的事，我們絕對不該低估這件事的益處。這個空間可能會改變他們的人生走向，這樣的例子經常發生。」
然而，當教師的身心靈如陀螺般旋轉，教師又如何能平靜安穩、健康、關懷的接應孩子，為孩子穩定地創造歸屬感呢？
筆者身處的KIST小學規定，每位校內老師都要參與薩提爾輔導專業知能培訓課程，幫助教師懂得與自己對話，找到自我安定、帶領自身心靈修復與改變的方法。雙週一次的諮商對話，也讓教師更能覺察情緒衝擊，從混沌思緒中看見核心問題，練習自我包容及對自己多一點耐心。我們常常說要同理他人，卻往往只是腦子知道這件事，唯有能經歷同理自己，才能轉為心理的明白。
我期望社會、學校給予教師的，是一股安穩的支持力量。當各地教育處的教育經費提高比例，或是引進民間資金與資源入校，共同編織支持教師的網絡，我們才有機會將諮商資源更普及化；教師社群不再普遍著重於教學專業成長，而是開始共同組成互助輔導的團體。誰來支持老師，就從你我開始！
（作者畢業於工業工程管理所，因緣際會在雲林小鎮的花生田小學擔任11位孩子的導師，跟隨著孩子們畢業後輾轉到公辦民營國小擔任中年級導師兼行政組長，30之際發現教育這條路，便一往直前，成為一生志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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