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女性朋友，她是台灣人，跟法國先生結婚，過去10來年在日本工作，全家住在東京。他們有3個女兒：老大在法國出生，老二在台灣出生，老三在日本出生，3個孩子都在日本長大，唸法國學校。
兩年多來的疫情，讓他們全家很久沒回台灣。這個夏天，怕孩子不認得自己的根，就算要隔離，媽媽爸爸還是要帶著孩子回來過暑假、學中文。
朋友跟我說，3個女兒裡，看起來最有個性的那一個，是最清楚知道自己是台灣人的那一個。相比姊姊、妹妹，她對台灣有更多的感情。小學六年級的她，是家裡唯一會跟著媽媽喝綠豆湯、吃稀飯配豆腐乳與醬瓜的那一個。「家裡其他人都是法國口味，覺得豆子就是要吃鹹的，對綠豆湯無法接受，更別說黑黑小小又甜甜鹹鹹的醬瓜！」
我聽了覺得很有趣，印象裡這孩子從小看起來就酷酷的，真是意想不到。「她的味覺跟台灣人比較接近，這應該是阿嬤（外婆）給她的！」
這個孩子是在2010年夏天在台灣出生的。朋友當時從日本回來台灣生孩子，在桃園娘家坐完月子後，再帶著孩子回東京。過了半年多，東日本311大地震，局勢看起來很不安定。朋友的媽媽從台灣打電話給她，擔心她又要承擔工作上的管理責任，跟先生又要照顧兩個幼兒，又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有地震，讓人很掛心，於是叫她把小寶寶帶回台灣讓媽媽帶一段時間。就這樣，她把孩子帶回台灣，讓外婆照顧了8、9個月，快一歲半才回東京跟爸媽團聚。
「就這樣？」我很驚訝，才讓外婆帶了不到一年，就留下這樣深的印記？其實，那之後沒幾年，阿嬤就被診斷出癌症離世了。但那個味覺卻留在孩子的生命裡。媽媽跟爸爸給她看那時拍的照片、影片，讓她知道自己是阿嬤所愛的，是阿嬤帶過的。這個味覺跟文化認同，不是從媽媽來的，是阿嬤留在她生命裡的資產（legacy）。這既是阿嬤給孫女的禮物，也是阿嬤給媽媽的禮物。
偶爾嘗試「隔代教養」，祖孫之愛或許可以緩解幼兒壓力
一個人的自我認同，關於自己是誰、自己的根是什麼這件事，來自於家庭，來自於成長歷程，來自於所屬的文化。我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好感動，因為我沒有想到，在一個嬰孩的記憶裡，在有意識跟無意識之間，會留下這樣愛的痕跡。這讓我們看待帶幼兒、帶孫子女這件事，可以有新的角度。
其實那位朋友生孩子比較晚，算一算，阿嬤那時應該是60多歲快70歲了。她主動說要帶孩子，真的是對女兒全家很深的愛，讓她沒有去想體力上的限制，就這樣接了下來。
在這個時代，我們思考帶孩子這件事的時候，常常覺得這是父母的責任；有些人把它看成壓力，阿公阿嬤不敢承擔，爸爸媽媽也不敢託付。但如果不只是這樣呢？文化傳承、被愛的經驗、對世界的認識、對自己的肯定跟珍惜，阿公阿嬤可以給孫子女一些父母沒辦法給的東西。那些東西可能是要等到孩子長大才懂得的。或是，因為阿公阿嬤給了孫子女跟子女類似的生活經驗（比如這個孩子口味中的稀飯、醬瓜、綠豆湯），為他們日後的親子關係縫下了一些特別的紐帶，為家庭留下了一些傳統。這些無形的內在資產，可能比阿公阿嬤留下多少金錢遺產更深刻、影響更大。
這個故事，提供我們新的想法，來思考幼兒托育這件事、思考孩子的暑假安排。過去這幾年，我在倡議跟推動友善職場、生涯發展的過程中，發現對工作者最有壓力的關鍵時期，是孩子0～6歲的階段。工作跟育兒兩頭燒，整個社會也因此走向晚婚晚育。政府參考北歐的經驗發展公共托育，希望減輕新手父母們的負擔，然而自我認同、親情相顧、文化傳承，是無法透過公共托育傳遞的。
在台灣這個走向高齡化、個人化的社會裡，如何堅固家庭關係，讓老年人感受到自己人生的意義、付出與傳承，讓年輕一代被愛跟形成自我認同，都是很值得我們深思的題目。
也許我們在幼兒托育上，可以探索更多的選項。譬如鼓勵幼兒園跟阿公阿嬤混搭，一週3、4天去幼兒園，1、2天給阿公阿嬤照顧？或是幼兒園半天，阿公阿嬤半天？或是政府給予阿公阿嬤照顧津貼，都是可能的選項。政府或民間也可以開一些樂活帶孫的課程或是俱樂部，幫助有意願嘗試的人學習、更新帶孩子的技巧。無論是對於家庭關係發展，或是解決公共托育及幼教老師不足，都是可能的好方法。
我們可以鼓勵這些50歲、60歲，可能沒有親手帶過自己孩子的新手阿公阿嬤：你沒有帶過自己的孩子，但你願意嘗試帶自己的孫兒嗎？試試看，讓這段祖孫時光，成為你的孫子女未來人生的資產。也鼓勵家長，積極幫助孩子在7歲以前培養生活自理能力，讓孩子在國小、國中的暑假，除了很貴的夏令營之外，還可以回老家跟阿公阿嬤一起渡過。
什麼事是可以存留到永恆的呢？就是因著愛而做的事。祖孫之愛，可以存留到永恆。我跟朋友說：「將來，妳可能要準備幫女兒帶孫子了！」事業女強人的她，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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