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菁英有盲點,民眾不簡單,如何面對21世紀的危機管理難題?

我們真的知道什麼時候該相信專家,什麼事情該傾聽民眾嗎? 我們真的知道什麼時候該相信專家,什麼事情該傾聽民眾嗎?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日本沉沒:希望之人》劇照

世界經濟論壇上月底發表同系列第四份「工作的未來」報告,指出全球在未來5年內將會有1,400萬個工作職位消失。但按世界經濟論壇今年初的另一份「全球風險」報告,就業危機卻僅被列為第19位的短期風險。最具風險的前5名則是:生活成本危機、自然災害和極端天氣事件、地緣經濟矛盾、未能減緩氣候變化、社會凝聚力的侵蝕和社會兩極分化。

最近,世界衛生組織在歷時39個月後,終於撤銷了COVID-19的全球緊急狀態。3年多來,有超過7億6千5百萬人確診,世衛總幹事譚德塞估計全球有近2千萬人因此而病逝。以上提到的種種危機,令筆者想起前年上映的電視劇《日本沉沒:希望之人》,此劇首集中便出現學者的日本沉沒預言,每集主角們都嘗試推測發生時間地點、減低人命傷亡、公佈相關資訊,最後卻仍以日本列島沉沒作結。

《日本沉沒:希望之人》首集便出現學者預言日本沉沒,但最後仍以日本列島沉沒作結。

菁英領導民眾的迷思

《日本沉沒》改編自同名的經典小說,主角們一再陷入危機,男主角則示範了如何管理危機。他既熱血也有勇有謀,在官僚之間穿針引線,幾次從公文袋中取出能力挽狂瀾的建議,甚至將對手拉攏成為合作者,比如讓日本大企業主受僱於首相,服務特別移民局局長一職。

此劇中的英雄主義十分突出,當然這只是為了追求戲劇效果,看似只能靠男主角、男二和「日本未來推進會議」的努力,才可以把快要消失的日本社會救回來,救人民,也救大和文化。

強調菁英領導,便希望菁英決策、菁英行動。劇中的「日本未來推進會議」作為拯救人民的救世主,甚至將男主角的個人理念與行動放到最大,這也多少反映了日本的文化,成也菁英,敗也菁英。菁英的盲點就是看不到平民的觀點。為了補救這一點,編劇刻意將男主角背景設計成出身漁村的平民,以男主角的家庭慘劇和事業經歷來說明,政經菁英過度天真行事,可能對人民帶來犧牲。而男二則是富二代,有想法但也有盲點,作為明日政治之星,需要平民出身的男主角作為戰友,透過這個對比來呈現,菁英與平民兩者都十分重要。

假如把一切都交由菁英決定,可能在短期內避免民眾恐慌和社會秩序混亂,但不知道菁英會否在背後私相授受,製造既定事實和民意,讓民眾跟著劇本走?故此美國社會學家米爾斯(C. Wright Mills)提出權力菁英(power elites)一說。但菁英的決定不一定符合民眾的意願,也不能保證其判斷比民眾更準確。菁英主義固然貫穿整套劇集,既崇拜專家的知識力量,也害怕資本家為了賺錢而忘記人民死活,甚至批評政經菁英之間的傾軋容易犧牲集體利益。《日本沉沒》劇中便有一例是在東京部分下沉後,政府曾打算掩蓋整個日本下沉的可能,得知這個國家機密的企業家悄悄地放棄在東京或其他在日本的資產。而且歷史上也屢有假借人民的名義,來行菁英私利之實的動員,群眾利益最終可能被犧牲,就像《千萬別抬頭》的結局,人類命運也許共同、但貴賤命途際遇卻不同,菁英們另有圖謀來保存自己。

同時,《日本沉沒》一劇想像的是脆弱的民眾,沒有創造力也沒有行動力,僅有零星的示威和恐怖襲擊,更多是被動地接受一切困境。而與台劇《人選之人-造浪者》中多名女角都是政黨幕僚不同,日劇《日本沉沒》中刻劃的人民都是婦孺,不是女兒、就是媽媽或老人家,似乎難以找到一個懂得成熟思考的公民。這種想像固然矮化了公民的存在,當然也可以批評其對性別和年齡的假設,或指出編劇忽略了民眾的力量和智慧。在天災人禍之中,無論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助,還是公民社會組織的支援,甚至駭客也有其角色,不可忽視。但是問題也來了,如果同樣的災難在現實世界發生,民眾真的可以這樣改變整個世界嗎?

個人的選擇在哪裡?民眾的需要和貢獻可以透過什麼機制來調整?能否在今日全球權貴菁英設計的系統之中,找到自己的生機和安身立命之所?單靠個人的確難以找到出路,就算個人能夠團結個人,也未必能夠將社會現狀推倒重來。而且歷史上也屢有民眾盲目行動,破壞了原有社會的共識和規範,造成不少錯誤的案例。比如 2021 年版《日本沉沒》劇中所述,三分之一的日本國民選擇放棄移居海外求生,不遷不拆不作為,留守家中求死,最終換來不可挽救的後果。

菁英的決定不一定符合民眾的意願,也不能保證其判斷比民眾更準確,但菁英既有可能愚弄民眾,而民眾亦有可能盲目不理性,兩者皆有其侷限。

危機管理的難題

假如將《日本沉沒》這本小說看作成危機管理的案例,也十分警世。回顧幾年來對「新冷戰」和臨近「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預測,以及近幾個月來「機器人將取代人類」的恐懼,都有三個關鍵的問題:我們到底需要什麼的領導力、什麼樣的政府和什麼樣的人民?一如其他《千萬別抬頭》、《車諾比》等影視作品所反映的,不是每個人都尊重真相,有時菁英會置自尊於真相之上,枉顧他人的安危。而且社會上就是有菁英不願意面對的絕望真相,民眾可能被蒙在鼓裡,有時還被出賣了而不自知。

權衡兩者,到底相信菁英比較好,還是交給民眾決定比較好?假如人工智慧或戰事衝突帶來的風險危在旦夕,將一切可選的選項交由全民公投,找尋一致共識來決定未來人類的走向,可能嗎?民意各走極端的今日,怎樣管理危機?這真的是不容易找到答案,遠遠超過賢愚之別,更是無可避免的現實矛盾。除了權力問題之外,也有交易費用與制度安排的困難。在絕望真相之前,訊息變化萬千,讓菁英與民眾都難以作一準確的判斷。這大概是一個世紀難題了吧!

百多年來,世界現代化轉型十分困難,東亞社會的共識,似乎是唯有將大權交給先鋒黨派,為人民服務,敢教日月換新天。先鋒黨派作為菁英,可以替民眾爭取民眾所需的和平、繁榮、穩定、團結,因此授權給菁英是必須的,明天才會更好。但另一方面,絕對的權力帶來絕對的腐化,如果權力失去監察與制衡,平民的利益有可能被犧牲。菁英為了延續其權力欲望,讓群眾不容易有伸張其理念的空間,處於下風的人民也難以奪回權力。

因此對菁英領導的謎思,對烏合之眾的恐懼,是個大難題,並非區區2、3千字的文章能解開。只能奉勸大家小心為上,菁英既有可能愚弄民眾,而民眾亦有可能盲目不理性,兩者皆有其侷限。思考菁英民眾之不同,知道什麼時候該相信專家,什麼事情該傾聽民眾,尤其在如人工智慧、氣候變化、下一輪疫症大流行、潛在的世界大戰等風險面前,不要只盲從一方,也不要急著妖魔化對方,理解緩急先後,協調、溝通雙方的觀點,方為正辦。你我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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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社會學部博士生,關注東京奧運和杜拜世博,如何啟示大阪萬博以及其他國際盛會的可持續發展。畢業於歐盟伊拉斯謨計畫全球研究碩士班,曾先後任職於亞歐基金和亞洲理工學院。本欄憑眺科技社會創新趨勢,東西混雜交流,以及思考未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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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社會學部博士生,關注東京奧運和杜拜世博,如何啟示大阪萬博以及其他國際盛會的可持續發展。畢業於歐盟伊拉斯謨計畫全球研究碩士班,曾先後任職於亞歐基金和亞洲理工學院。本欄憑眺科技社會創新趨勢,東西混雜交流,以及思考未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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