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酒店公關的心聲】當一個經紀人,學會用溫柔的力量玩一場夢境

筠筠以前當公關時叫做「秋天」,現在當了經紀人,叫自己的本名筠筠。 筠筠以前當公關時叫做「秋天」,現在當了經紀人,叫自己的本名筠筠。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小時候,我覺得影視作品裡的檳榔西施、酒店小姐很有趣。她們用漂亮賺錢、透過一種沒有形體的技能在世界上生存。我覺得這樣的工作有一股神秘感、象徵美麗。

我是筠筠,做過酒店公關,現在是一位酒店經紀人。

求學過程我有一個自卑,因為長得沒有那麼出色,我想打扮的時候,同學曾經跟我說噁心。做酒店的工作後,我發現在這裡,我終於可以自在的打扮。

我很早就在做組織社團的工作,高中做熱音社、辦報,做事過度認真、不愛玩。我不知道為什麼,做事情特別認真的女生不太有異性緣。男生好像比較喜歡符合刻板印象的女生。這讓我會想,我是不是不值得異性喜歡了呢?而當我到酒店工作,客人來的時候,我會真的被當作一個女生看待。客人會覺得,他是要疼女生的、要對你好。在酒店,像是補足了過往空缺的一塊。

19歲高中畢業我上台北工作。因為想照顧思覺失調的媽媽,自己也想存錢做藝術創作,我開始做酒店公關。我想存錢考美術系,一面做酒店一面上北藝大的學分班,後來發現把時間投注在學院有一點浪費,目標不一定要在學校裡累積。我當時在台北條通的日式酒店上班,工作時,好奇身邊的事物,開了「酒與妹仔的日常」粉專,寫我做這個美麗工作時的小事。

公關,是一個把陰性力量發揮到最大的工作

我在酒店三個月後才正式喜歡上這個工作,因為一開始只會笑,有點尷尬。後來慢慢學習其他人的說話方式,才學會交際技巧。

當公關的時候很開心。我的成就感,通常發生在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被客人讚美的時候。那個時刻,我覺得「我創造的商品被客人欣賞了!」酒店公關創造的商品是自己,當自己被欣賞,就是一種「我的商品被肯定了,好開心!」的感覺。

酒店公關像一位「夢境製造者」,客人嚮往什麼樣的美夢,我們都能造一個。我喜歡唱老歌,來酒店的客人,有些人是來找「過往美好年代的集體回憶」。我最喜歡唱鄧麗君〈我只在乎你〉,最喜歡聽客人對我唱王傑的〈一場遊戲一場夢〉。當我在客人進來時,透過客人的言談、外表喜好去讀懂空氣,我會猜測他喜歡哪個老明星的歌,而當我猜中對方的口味,讓客人找到鍾愛的「過往美好年代集體回憶」,我就覺得心中有一種激動的欣喜。

這個工作有個有趣的地方:每個公關對工作的詮釋不太一樣。對有些人來說,公關是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在她工作的時候,面對男性,是比較不舒服的。但也有一些人認為,她是陶醉在這個工作、享受在這個世界裡的感覺。客人會覺得來消費,是男性得到掌控權。但其實是公關在操控氣氛,我們得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我覺得公關是一個把陰性力量發揮到最大的工作。這個社會上,許多人會覺得,酒店公關是被龐大父權主義宰制、壓在下面的一群「女性弱者」。可是我覺得,酒店公關是一群厲害角色,她們的手腕與話語促成了很多生意。男性的陽剛氣質、那些有稜角的大石頭硬碰硬,但卻想溝通的時候,女性是一個很重要的存在。

不過也在上班兩年半之後,我喝酒喝到胃壞掉了。我在半公開的個人頁面書寫工作日記後,有很多人跑來私訊問我公關好不好做、會不會危險。有人因債務、有人因家庭,我知道她們有需要做這份工作的原因。因為責任感,我不放心把她們交給我原本的經紀。我休息了一年,開始做酒店公關經紀人。

當上經紀人,作一位可靠的哆啦A夢

經紀人能比較清楚知道酒店生態的事實,我發現,這個離我想做的事情比較近。我開始想做一個「能不能讓業界變得更好」的實驗。

當經紀人是疲累的。當公關的時候,我只要照顧自己就好。酒店經紀人就像藝人經紀,需要隨時照顧和關心我直屬的公關。公關喝醉了,我們要想辦法接她回家;如果發生事情,我們會需要負起連帶責任。例如曾經有公關一直聯絡不到人,最後聯繫上的時候,發現她已經被性侵了。有些經紀人可能會說妳怎麼不小心一點,怎麼讓自己落入這個處境。這些話我也會需要說,可是我也當過公關,我理解她當下的難處。她是不是害怕拒絕?害怕是不是這個晚上就沒有薪水了?或在酒店的時候她們扮演的角色還沒有下戲、拒絕是困難的?這些事情沉重,但確實發生過。我當過公關,沒有辦法把指責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有的時候公關會跟我訴苦,她可能因為不喜歡這份工作而哭泣,在這些時候,我覺得很難過。因為其實我是這麼喜歡這份工作,我會想,是什麼樣的困境讓你這麼沒有選擇了呢?

公關上班通常是晚上7點到凌晨,但身為經紀人,白天我也要起床接電話。許多公關來台北工作,家人不知道,朋友有時也很難理解我們的狀況。有時,公關能夠傾訴的對象只有我。而對我來說,她們難過了,我是不能放開任何人的。你說公關和經紀人是朋友嗎?我把直屬的公關都當作朋友照顧。但在我個人的生活中,我變得社交疲乏、有點孤僻。能獨處時,我就會想讓自己靜靜獨處。

但是經紀人的成就感也在於,我被肯定我是一個可靠的人。有公關上台北家裡完全沒有電視,她說她好想看電視,當我聽見她說,「是不是看了,就不會那麼憂鬱了呢?」我衝去光華商場買了一個電視機上盒;也有小姐得了厭食症和人群恐慌症,出不了門,但肚子真的太痛了,我們做了一個有點像長髮公主的事情,她從公寓樓上垂一條繩子下來,我買了食物綁上去讓她吃;也有公關被男友家暴,我們幫她逃跑、戴假髮,跑了3、4次,最後送到社福機構接受庇護。有小姐曾經叫我哆啦A夢。被需要、被感謝是一種很好的感覺。雖然久了有時會被當成工具人,我會提醒自己也要適時拉回來一點。

當真的很累想要放鬆的時候,我喜歡繪畫,這是一件很有儀式感的事。有時喝酒,喝一喝心情會好一點。從去年開始,我忽然瘋狂喜歡上夾娃娃。錢投下去,它需要運氣或某種技術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這對我來說很有成就感,因為某種程度來說,代表它很難。

當公關,學會用溫柔的力量玩一場夢境不容易;當經紀人,照顧好每個直屬的公關很難。不過我很喜歡玩解謎遊戲,有陣子沒事就找人下棋,將軍的時候,很爽。

【展覽資訊】
2021貧窮人的台北:一點五公尺的裂縫
展覽期間|2021.10.28-11.12
展出位址|https://2021.wotp.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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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貧窮人的台北與獨立評論@天下特別合作,透過訪談,以第一人稱的記錄下無家者與酒店公關兩種不同群體的經驗,讓社會以不同角度,重新認識街頭流浪與從事體制外產業的生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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