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Netflix播出的真實罪案紀錄片《以神之名：信仰的背叛》，講述四名韓國新興宗教吸納與欺騙信徒的犯罪過程，當中不乏荒謬的超譯經典、對教義的自圓其說，為何這些邪教可以成為不少高知識份子、名人追捧的對象？
不只在韓國，台灣各地近年也陸續揭發多起假借宗教之名的犯罪案件，更有許多人從受害者轉為加害者，協助犯罪。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36集Podcast，專訪生活在韓國的獨立評論專欄作家吳珮如。她分享，邪教常興起於經濟起飛的年代，受儒家文化、社會競爭力、從眾氛圍等影響，當人們心理壓力愈大，愈容易受不當宗教吸引。若想解決邪教問題，可以怎麼做？
「似是而非」的邪教
中文的「邪教」，在韓文中叫做「사이비 종교」，是源自漢字「似而非」，我特別喜歡韓文這樣貼切的說法，因為那些新興宗教，時常正如其名「似是而非」，濫用宗教教義，讓信徒成為自己逞慾的工具。
近期Netflix上映的紀錄片《以神之名》就闡述了韓國四大邪教事件，讓觀眾震慄的不只是邪教蠱惑人心的手段，韓國的文化現象也毫無濾鏡地呈現在觀眾眼前。
常有朋友看了紀錄片《以神之名》後，找我討論「為什麼韓國這麼多邪教？」我不是宗教專家，但生活在韓國，從韓國的社會脈絡出發，或許可回答這個問題。
每5個韓國人，就有1人是基督或天主教徒
首先，韓國和台灣的宗教比例版圖差異甚大。根據韓國2015年的官方普查結果，有19.7%的韓國人信仰基督新教、約7.9%信仰天主教、約15.5%信仰佛教。而韓國有5,100多萬人口，換算後約有1,400萬人口信仰基督教和天主教。但根據「2021年國際宗教自由報告」記載，2019年台灣的基督教和天主教人口比例僅約6.8%，換算下來台灣的基督、天主教人口僅約156萬人，韓國的基督教、天主教無論在人口和比例上，都高出台灣許多。
其實基督和天主教等西方宗教，大約是從18、19世紀透過傳教士傳到朝鮮。如同中國等其他亞洲國家的狀況，傳教士除了帶來宗教，也提供了許多現代化、科學化的建設，所以受到青睞。但韓國特別的是，在日本殖民時期，基督教徒大力支持韓國的獨立運動、抗日浪潮，所以一些民族主義者特別傾向基督教。
隨著二戰結束，韓國成為全球最窮的國家之一，在韓美同盟的情況下，最高曾有超過30萬名美軍駐韓，西方文化順勢進入韓國，隨後又因獨裁政權當道，韓國民主化運動、學生運動興起，西方宗教崇尚的民主、人權理念受到人民推崇，因此基督教和天主教徒在這段時間快速增長。
80至90年代韓國政治動盪，獨裁政府當道，學運也很興盛，像攝理教等某些新興宗教特別給學生空間，百花齊放地談論他們的政治意見，等於給他們一個管道表現自我，所以更讓學生們感受到宗教是挺他們的。
2年前我在Airbnb短住時，有一天傍晚上到頂樓，天色昏暗，但路燈又尚未開啟，社區內好幾座教會建築上的紅色十字架燈，在整片灰暗的住宅區中，顯得非常醒目。那時，我第一次感受到韓國的教會比我想像中還要多。
每個教會的特色都不太一樣，有的專門找大學生，有些則喜歡找外國人。起初我在韓國念書時，也有同學找我上教會。他們不但提供外國學生免費的韓文課，也會舉辦活動，讓外國學生更融入韓國社會，立意良善。但也有同學談到，常在路上被教會人士攀談，讓他不堪其擾。
儒家文化造就韓國人重視階級、輩分
韓國早於三國時代已有階級制度，貴族、賤民身分涇渭分明，也因為受儒家思想影響甚深，特別重視倫理，敬老尊賢、長幼有序。且韓文中有敬語、半語之別，所以韓國人對長輩、前輩特別尊敬，種種原因導致大部分韓國人不敢忤逆輩分比自己高的人。
韓劇中我們常看見學長姊欺凌後輩的劇情，這與現實相去不遠。前輩要你去跑腿，礙於輩分，你不敢不去；要你去教會，你也不敢不從。許多韓國人之所以加入教會，除了家庭因素，一部分也是因為學校前輩或職場上司牽線，而成為接觸宗教的契機。
而現代韓國的階級文化還在職位高低、年齡大小中顯現，這樣的文化也被邪教利用。《以神之名》中就顯現出，那些教主把自己稱作總裁，主要幹部稱為部長，基層則有主任等職稱。他們把教會當作公司分層管理，讓基層更願意去服膺高層的命令，不敢違背，再分發權力給信徒，讓他們成為權力的一份子，讓這樣的階級文化更難以被撼動。
高競爭、高壓的韓國社會缺乏溫情
韓國社會普遍崇尚名校、大企業，功利、菁英主義當道之下，失敗者、弱勢者往往被周遭唾棄或無視。根據今年2月間韓國保健社會研究院的報告顯示，近2成韓國人認為自己被社會孤立，遇到困難時找不到人幫忙。在人際關係失能的情況下，宗教往往成為另一個出口。
日本教授苫米地英人出過一本書叫做《現代洗腦手冊》，書中提及，真正吸納宗教信徒的方法，是去傾聽他的煩惱。我們很容易可以理解，因為那些在社會、家庭中沒獲得認同的人，在宗教團體內可以暢所欲言、分享苦惱、尋求幫助。
《以神之名》中現身控訴攝理教的香港女子葉萱，出生於加拿大，擁有多國語言能力且外型出眾，卻坦言家庭關係不好，又被同儕排擠，這成為她心靈的破口。教會不但給予她溫暖，更拔擢她成為宣傳大使，如此的肯定與關懷成為她當時的慰藉，讓她決心追隨教主，甚至在遭受性侵的初始缺乏被害意識。
集體主義讓韓國人渴求認同感
韓國社會是非常在乎「合群」的集體主義社會，比起「我」，韓國人更愛說「我們」（우리），總是向別人介紹「我們的媽媽、我們的國家」等。這樣的語言表現，是因為許多韓國人認為，比起個人，家族、公司、學校和組織等群體的利益更為重要。「共同體」的概念是韓國文化非常強烈的一環。大家在許多韓劇中看見韓國的「會食文化」，同事和上司之間常常吃飯喝酒，還會續攤喝到掛，除了聯繫感情之外，也是為了培養小圈圈，因為許多韓國人喜歡從眾，並尋求歸屬感。
韓文中也有個名詞叫做「同調」（동조），也就是從眾、跟隨群體的文化。我認為「從眾」追根究柢就是想獲得其他人的認同，接受你是他們的一分子，因此韓國人常從血緣、地緣、學緣這類裙帶關係去探究親疏遠近，藉此尋找認同感、歸屬感。若同間學校出身的話，可以尋找出其他共同好友，在社會的人際網絡中組成一個同校會；若是同個地區出身，則可找出相關血親，讓彼此關係更親密。大家在看《以神之名》的時候，有沒有發現攝理教的成員常常一起去爬山、玩水、玩遊戲？除了建立歡樂、積極的氛圍，他們也是透過群體活動，讓信徒在參與活動中獲得認同感和歸屬感。
所以，韓國社會中的合群和認同感，已經成為文化中很重要一部分，讓許多在這方面有缺憾的人，轉向宗教這樣的大家庭尋求慰藉。
名校標籤是傳教的好方法
韓國社會非常迷信名牌大學、專業人士，那些在社會上取得優秀標籤的人，他們對別人展現出來的是美好的前途、優秀的資質，而優秀人才的信仰和想法，特別容易獲得其他人的認同。所以那些所謂的高知識份子，要去宣揚宗教思想，幾乎是無往不利。
有學者認為，書讀得越多越容易被洗腦，因為聰明的人的理解力高，效率也高，能把重要和具體資訊快速植入腦中吸收。或者也有人說讀太多書，與社會脫節，反而容易被洗腦。但我想補充的是，我接觸過許多書讀得多的人，他們也覺得自己聰明，但如果遇到一個提出不同想法的人，指出自己有錯誤的地方，他們反而會覺得對方或許高他一等、竟然能說出他不懂的事，而開始崇拜對方。
我們都知道，謊言當中要有幾分真實，更有可信度。當宗教經典成為信仰中的一環，某些人在解讀那些聖經故事時，會利用大眾對抽象理念的一知半解，並用自己的理論從中穿鑿附會、將自己神格化，扭曲經典、超譯經典，最後再自圓其說。《以神之名》中的攝理教教主鄭明析，就還把自己3月16日的生日數字結合聖經章節，說自己就是聖經第3章第16節的「神愛世人」，所以自己是神。這種自我神格化的手段，非常低劣。
然而即便外人看來荒謬絕倫，但當一個自以為學識淵薄的人接觸了這些似是而非的理論，也可能以為發現了新世界，一步步深陷邪教而不自知。
韓國人愛算八字，迷信者不少
其實迷信的韓國人其實不少，大家最近在看韓劇《黑暗榮耀》時，會看到韓國的其中一種本土宗教，就是薩滿教。薩滿教可以透過巫女來算命，做類似觀落陰的法術，也會「跳大神」來祈福避邪。我有朋友的父母親過去就曾因懷孕不順，而去找巫女跳大神祈福。另外，韓國受到中國文化影響，也相信四柱八字等算命手法，現今在韓國路上提供算八字和塔羅牌的店多不勝數，近期還有韓國綜藝節目用八字與MBTI人格測驗對決為主題的實境秀。這都顯示韓國人其實和台灣人很像，都有些迷信的基因。
因為迷信，再加上一般人對巧合際遇及抽象事物難以解釋，成為了邪教的基礎。《以神之名》當中有一段說到，鄭明析服刑時的編號是1178，他就告訴信徒，每天早晚1點和7點祈禱的話，信徒的八字就會變好。一般人聽來荒謬，卻是信徒們等待教主出獄時的寄託。
邪教其實就在我們身邊
過去我在台北擔任法庭記者，看過許多新興宗教的案件，也十分讓人瞠目結舌。約2年前，台北地檢署曾經偵辦一起案件，一名自稱「五教共主」的男子，在文山區弄了一座獨棟道場，我去外面參觀過。他在道場內叫信徒把未經人事的女兒獻身給他，宣稱性交精液可以提升靈性，還成立「仙女班」。檢警查出，他至少性侵猥褻了6名女信徒。當時辦案人員為了尋找受害者，到處下鄉探訪，受害者也很怕出庭作證，這難道不是台灣版的《以神之名》事件嗎？
另外，多年前新北地檢署也查出一名自稱可用畫符治療癌症的龍王，要求女信徒脫衣服給他畫符。當時《蘋果日報》派女記者裸身去埋伏偷拍他，寫成報導披露此案。誇張的是，那個龍王的妻子竟然是他的助手，由老婆說服女信徒讓老公猥褻，這與《以神之名》中那些受害女信徒轉為所謂「報告者」、成為加害者再去說服其他女信徒的情節如出一轍。還有彰化的日月明功，10年前教主懷疑教徒的兒子吸毒，竟然教唆教徒把該位年輕人活活打死、虐死，這也與《以神之名》中的嬰兒花園案非常類似。
其實透過《以神之名》和台灣社會的真實案例，除了了解韓國社會是如何成為一個孳生邪教的環境，同時也了解到，邪教並沒有離我們很遙遠，不只是在韓國，也不只是在螢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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