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被當作笑談的原住民語、越南語或印尼語:族群形象如何在娛樂中被反覆再現?

新住民不是只能被描述的人,也可以是觀察者、記錄者與發聲者。圖為2025年在台灣舉辦的一場東南亞文化園遊會。 新住民不是只能被描述的人,也可以是觀察者、記錄者與發聲者。圖為2025年在台灣舉辦的一場東南亞文化園遊會。 圖片來源:Suantara Darma / Shutterstock

當初把專欄命名為「新住民雜記」,並不是偶然。作為一個在台灣生活 20 多年的新住民,我希望為這段從陌生到熟悉、從被代言到主動發聲的旅程留下紀錄。2021 年至今,35 篇文章寫下的不只是我的生命經驗,也包括我在台灣看見的性別與身分、貧窮與福利制度、社會工作現場,以及一個新住民如何理解自己與這個社會的關係。

因為長期書寫,我開始注意到一些原本容易被當成「笑話」而快速略過的文化現象:不同語言之間的諧音、口音模仿,以及新住民如何在網路內容中被觀看、被再現,甚至逐漸成為某種固定的族群形象。

在〈當網紅騙越南人說出不雅詞彙諧音,我們究竟在笑什麼?〉中,我曾寫道:「每個人經歷不同,同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會有相同感受。有人覺得好笑,有人覺得沒什麼,也有人不認為這與尊嚴有關。但『有人沒有覺得被冒犯』與『這個笑點是怎麼形成的』,是兩件不同的事。」我並不是要規定什麼可以笑、什麼不能笑,而是想追問:一個原本只是語言之間偶然產生的諧音,如何一步步成為熟悉的笑點?當它進入影片、留言、分享與流量之後,是否仍只是單純的語言趣味?

一個異族語言的玩笑是怎麼形成的?

這個問題之所以值得再談,是因為我在粉絲專頁中,也看見許多不同的聲音。有人支持,也有人以「玻璃心」、「蹭流量」回應,認為不同族群本來就會互相開玩笑。這些說法讓我重新思考:誰可以談論自己的生活,又誰能夠被允許解釋自己的經驗?

作為一個已取得台灣身分證、在台灣生活 20 多年的新住民,當我記錄自己的觀察時,仍會遇到「滾回自己的國家」這類要求。這也讓我意識到,新住民的發言位置經常仍被質問。如果新住民只能在被稱讚或被消費時出現,一旦提出不同觀察,就被貼上「玻璃心」或「蹭流量」的標籤,那麼問題就不只是某個笑話好不好笑,而是誰可以說話、誰可以描述自己的生活。

「Căn nhà chị ba」這個例子,讓我看見一個笑點如何從語言巧合逐漸成為可被再製的內容。不同語言出現發音相近的詞彙,本來就是有趣的跨文化現象。2025 年 9 月 29 日,「我叫小羊」在YouTube發布影片介紹越南語「房子」(căn nhà)的發音 [1]。她分享自己每次說這個詞時,台灣朋友都會笑,影片發布後,留言也開始指出其發音與台灣人熟悉的不雅詞彙相近。2025年11月5日,她再推出續集,並依觀眾要求教學「二姐」的越南語發音 [2]。2026年9月16日,展榮展瑞的 YouTube 影片又出現「căn nhà chị ba」等詞語,其他網路創作者也陸續模仿、訪問與教學。於是,原本只是語言之間偶然的聲音巧合,經過觀眾發現、留言、互動與再次製作,逐漸成為可以被模仿與重複使用的內容。

我並不認為,只要是新住民自己說出來的,就因此不值得討論。創作者可以選擇是否繼續製作,觀眾也可以選擇是否觀看;這些選擇,也讓我開始注意一個笑點如何形成、如何在網路上流通。當內容獲得大量回應,並因觀眾要求而再次製作,便能看見流量如何讓偶然的語言巧合,逐漸成為可被期待、模仿與再製的內容。

我要討論的,不是某位創作者是否具有惡意,而是「笑點如何變成內容」的過程。觀眾的觀看、留言、分享與轉傳,會影響創作者對內容反應的判斷;自媒體也使文化再現不再只是傳統媒體的責任,而同時涉及創作者、平台與觀眾。當語言差異容易辨識、容易模仿,又能帶來流量時,它便可能從語言趣味,逐漸成為反覆生產的內容模式。

笑很簡單,刻板印象卻難以抹除

有一則分享貼文讓我特別注意:「每天來點布農語啊!」臉書專頁提到,原住民族語也會在綜藝節目或網紅內容中出現類似情況,因此很有共鳴。這讓問題不再只是「越南人被怎麼對待」,而是:某些在主流社會中較不具優勢位置的語言,是否更容易在娛樂內容中被抽離原有脈絡,成為容易辨識、模仿與傳播的符號?越南語並非唯一例子,原住民族語、台語、客語、外國口音,都可能出現類似的文化再現。語言成為諧音,口音成為模仿,文化成為亮點,族群也可能被簡化為一個容易辨識的符號。

不過,「大家都曾經被模仿」並不代表所有文化再現都有相同的歷史與社會條件。真正需要看的,是誰參與敘事、誰有機會回應、誰獲得流量,以及這些反覆出現的再現,是否可能影響人們理解一個族群的方式。

我寫這些,並不是希望替所有人規定一套「正確的笑法」,更不是認為所有諧音都是歧視。只是,一個笑點可能只需要幾秒鐘形成,而族群形象的想像,卻可能在許多次重複的觀看、模仿與分享中逐漸累積。當一個語言形式被反覆模仿之後,我們也可能漸漸忘記它原本只是語言,而開始把它視為「這個族群的特色」。到最後,笑的可能已經不只是那個偶然的聲音,而是我們在一次次再現中逐漸熟悉的族群想像。

「新住民雜記」寫到今天,我仍然相信,生活在這個島嶼上的人,都應該有記錄自己所見所聞的權利。新住民不是只能被描述的人,也可以是觀察者、記錄者與發聲者。當笑話變成流量,也許真正值得我們停下來看的,不只是螢幕上的那個笑點,而是笑點背後,我們如何一起參與了故事的形成,以及誰擁有說故事的權力。


[1] 片名〈奇怪!為什麼聽越南語的房子「căn nhà」台灣人就是這個反應!〉,目前已自YouTube移除。

[2] 片名〈來吧~教你越南語的「二姐」怎麼說〉,目前已自YouTube移除;TikTok另有其他帳號發布相關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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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芳,千禧年婚姻移民,用18年從識字班走進研究所,以書寫回應生命的提問。她點亮自己的光,也記錄同路人的足跡。期許能陪同暗夜中的他者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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