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過巴黎嗎？即使沒有，但一定對巴黎有大略印象吧？它究竟是浪漫的城市，還是充滿扒手的旅遊景點呢？
這些對巴黎的既定印象，其實是經過種種文字與影像建立的。在社會學家約翰．尤里（ John Urry）眼中稱之為「符號」。他認為，我們每一次在旅行中拍照、打卡，都是搜集符號的過程。若我們來到巴黎，卻沒和巴黎鐵塔拍照，彷彿我們就沒去過當地。透過每一次的拍照，你可以向大眾宣誓你在現場，甚至將這些符號透過社群媒體傳播出去，吸引更多人前來當地朝聖。
「觀光凝視」的概念也是這樣。尤里指出，許多地方為了迎合觀光客的期待，會紛紛改頭換面。你或許以為在每趟旅程中，我們的眼睛所見都全然客觀，但在觀光凝視下，一切事物早就是被安排好的。你在某個部落接受原住民的熱情招待，他們穿著傳統服裝，以輕快的舞蹈迎接，你便相信這是他們的獨特傳統，而不是為了滿足你獵奇的慾望特別建構出來的。然而，他們成了代表「傳統」的符號，以觀光客期盼的樣子不斷被建構，也漸漸失去最初的模樣。
不符期待的旅行，正在挑戰「觀光凝視」
然而，我近期參與由新北市政府與「蚯蚓文化」公司合作打造的「茶之路」，卻完全打破觀光凝視的想像。他們試圖除去所有觀光元素，以歷史與文化的角度出發，從茶葉的種植、加工、運輸等概念規劃出一條與一般行程截然不同的文化路徑。
主辦方並沒有把我們帶往熱門的景點打卡，而是讓你體會雜草叢生的「深坑渡船頭」、褪去繁華的「大稻埕貴德街」，甚至種種根本不能稱之為「景點」的地方。我們一步一腳印走過當年茶葉產業的代表地點，找出景點中的真實樣貌，看看前人是如何逐步建立起台灣茶的王國。
在還沒開啟這段旅程前，我對「茶之路」的期待跟大家差不多：滿山遍野的茶園，茶農彎腰採集茶樹上的嫩芽，我們聽茶農訴說製茶的秘辛，看看茶葉如何經過加工、包裝等一系列過程漸漸產生它獨有的風味……
這些在我腦海中出現的畫面毫無根據，或許只因廣告、文字與影像，長期建立起我對「茶」這種主題旅行的想像。可是當我們抵達深坑，穿過老街來到一條隱秘的小巷，大家都在明亮的光線中皺起眉頭。除了無法抵擋豔陽的曝曬，更多是對眼前的場景感到困惑。荒煙蔓草遮住了曾經的繁華，即便有導覽豐富的解說與斑駁的告示牌作今昔對比，但眼前水量稀少的河道實在很難令人聯想，這是當年將文山包種茶運往外地的渡船頭。
如果你是背著相機，準備拍攝絕美畫面的觀光客，恐怕這條茶之路會讓你失望而返；但如果你厭倦了所有在觀光凝視下被建構的景點，希望找回一個景點最初的樣貌，或許你適合體驗這樣屬於台灣的文化路徑。
「不好玩」的文化路徑
「文化路徑」這個概念起源於歐洲，至今選定包括「西班牙朝聖之路」、「猶太傳統之路」、「橄欖樹之路」等33條路徑，其中「西班牙朝聖之路」更在1993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文化遺產。台灣文化部近幾年也仿照「文化路徑」概念，推出各式旅程，除了「礦」、「糖」等主題旅行，亦有以大稻埕或萬華等以地方為主的導覽，希望藉由主題敘事，可以串聯台灣豐富的人文、歷史、生態等文化資源，打造另類的「深度旅行」。
茶之路秉持「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精神，為我們上了一堂歷史文化課。深坑、大稻埕等地早年因茶葉而繁榮，符合民眾日常所需的銀行、茶樓也順勢而起，陸續在周邊形成商業據點。如今這些地方相繼轉型成為觀光景點，關於茶的記憶幾乎不復存在，因此推廣文化之路更顯得困難重重。
即便我們知道該景點在歷史中的重要地位，但面對荒廢或年久失修的建築物，還是有點「難以理解」之感。我們期待旅行就該看到美好的景點或有別於日常生活的體驗，當這些景點並不符合觀光凝視，無從讓我們拍照、打卡，我們就會覺得「不好玩」。可笑的是，我們不斷抱怨所有的罐頭式行程，對每條大同小異的老街嗤之以鼻，但當旅遊業者嘗試打破一般的觀光慣性，我們卻又興趣缺缺？
文化路徑要發展成觀光景點嗎？
如今，許多平凡無奇的場所已經被人按照觀光模式重新設計，台灣的「彩虹眷村」便是鮮明案例。大量的日常住所被民眾當成觀光景點，無論這個景點多無聊，在全球旅行風潮下，似乎每個地方都能在觀光凝視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觀光潛力。這些景點有賴於各式各樣的包裝，讓原本毫無特色的地方也看起來像個樣子。
儘管文化路徑試圖打破觀光凝視，但換成角度想，它何嘗不是在建立屬於自己的符號論述？茶之路嘗試將以歷史做包裝，成為在地文化的核心特色。即便主辦方把我們帶到毫不起眼的景點，仍試圖解釋這個景點在台灣茶的歷史脈絡中的重要性。
雖然文化之路立意良善，但台灣尚未將此概念發展完全。若未來文化路徑有意發展成觀光景點，勢必得要從觀光客的角度出發，思考景點該如何被建構。此次我參與的茶之路，主辦方既有意注入許多在地創生元素吸引觀光客，又堅持帶領我們走過各個「不漂亮」的地方。他們在「吸引遊客」與「傳承文化」中天人交戰，或許也還未在台灣旅遊風潮中找到文化路徑的立足之地。
若文化路徑在未來有意吸引觀光客相繼到訪，主辦方必須得思考，什麼符號會願意讓觀光客花錢消費？無論是絕美的景點、有趣的手作體驗或深刻的文化故事，當該行程符合觀光客的期待，進而願意幫忙宣傳，文化路徑便有機會傳播得更遙遠。
「白青長茶作坊」是這次茶之路旅程中，我認為最會建構符號的代表。年輕茶農返鄉製茶，是家族中的第五代傳人。他們在製茶理念上與父輩存在不少衝突，但這幾年積極參與各種國內外競賽，希望未來可以得到父親認可。這樣的故事觸動不少人，也輕易將製茶辛酸與複雜的歷史銜接。我們不僅從中領略如何品茗，更讓「茶人」的故事永駐心中。
倘若文化路徑無意迎合現今的觀光模式，堅持以文化與歷史作為整條路徑的主要論述，那得必須準備冒著這樣的風險──能欣賞你的旅客永遠是小眾。我們的雙眼早已被社會安裝許多框架，對旅行的想像也漸漸變得單一。文化路徑主打「深度旅行」，基本上不符合民眾對於一般旅遊的期待，短時間內要顛覆也並不容易。試想想，當你懷著愉悅的心情出門遊玩，卻在旅程中突然被灌輸大量的歷史知識，恐怕也會對此類旅行卻步吧？
換個角度思考，失去觀光凝視的文化路徑並不全然只剩壞處，若文化路徑不必服務旅客，自然也不會成為千篇一律的罐頭式的旅行。它依舊可以保留最原始的風貌，以最舒服的樣態接近旅客。長期耕耘下來，說不定未來還可以培育出一批對文化或歷史有興趣的旅客，逐漸建立起自身的主流論述。
文化之路的未來該何去何從，得靠主辦方與旅客不斷的磨合與探索。文化終須回歸到生活，真正的內在旅程從旅行結束後開始。若旅客在走過文化路徑後，能讓在地文化多一份認同與了解，那也算是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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