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三，我在臉書個版上發表一篇關於「媒體的抄襲與改寫」的文章，不到一週即獲得5,200多人按讚，1,750多次分享，在網路上引起熱烈的討論，也讓媒體界逐漸重視此事。
整件事情是關於：我在去年7月初採訪了維大力廣告演員伊馮，這篇專訪寫好後，我投到了天下雜誌的換日線網站，換日線在7月12日刊登出來，隔天點閱就達到6萬，兩週內破12萬，如今已累積到17萬左右。
文章的爆紅超乎我的想像，這原是件歡喜的事，直到7月29日時發生了轉變。
我的文章開始在一堆地方出現，卻完全沒有我的名字
當天早上7點多，朋友傳了一篇ETtoday的新聞，也是在講維大力的伊馮，我點進去看，驚訝地發現裡面寫的跟我幾乎是一樣的，只是換句話說罷了。於是，我馬上聯絡伊馮的太太，問是否有媒體採訪？但她表示並沒有。
因此，我很確定ETtoday是「大量參考」我的文章並且「改寫」，當下感到很震驚，因為文章被改寫了，我完全不知道。緊接著是憤怒，因為這篇報導上掛著是ETtoday的記者的名字，隻字未提到我，頂多在文章中寫道「根據換日線報導」這句話。我不懂，這個記者他明明沒有採訪啊，為什麼這變成好像是他親身的報導？所以我打電話到ETtoday反映這件事，他們也沒有要下架的意思。
直到下午，他們的主管才簡訊向我道歉，並希望得到我的授權。我表示，必須要標上我的名字，並附上全篇的連結，我才同意授權，他們後來也更動了。
然而，在訊息往返中，那位主管告訴我：「媒體彼此改寫是一個默契」，霎時間我突然發現，原來是我不諳世事，媒體間就是這樣抄抄寫寫，沒什麼大不了。因此我卻步了，並沒有再繼續追究。
把別人寫的東西抄一抄，難道就可以當作一篇報導？
只是剛處理完ETtoday，打開網路搜尋一看，到處遍布維大力的新聞，各大媒體都報導了，我頓時覺得好無奈啊，難道要一篇篇點進去看，然後再一通通打電話嗎？
讓我疑惑的是，難道媒體在文中加註「根據XXX報導」，就能夠理直氣壯地把別人的採訪改寫成自己的嗎？這篇報導，從找線、讀資料、聯絡、交通、採訪、寫稿、編輯，少說也花了6個小時，自己付車馬費、喬地點才完成的。但這些記者們，完全不需要經歷這些，他們不用出門，只需要坐在電腦前，直接從網路上剪貼引述，就能夠完成一篇有流量的報導。
除了抄襲與改寫外，讓我氣憤的是，這些媒體把原文改得很像八卦，大量用「黑人」與「行蹤曝光」等字眼，這和當初我寫這篇報導的初衷完全不同。這篇文章的主旨是伊馮和台灣這塊土地的連結，人生兜轉了幾圈又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台灣，但身為台灣人的我們，往往看不見台灣的美好，這才是我希望讀者能看到的！但媒體完全曲解了此意。
台灣媒體會壞掉不是沒有原因的。對於某些媒體來說，如果可以免費獲取內容，那幹嘛要付稿費給寫手？幹嘛要花錢去栽培優質的記者？難道這些媒體沒有錢嗎？不，他們只是懶又貪便宜。身為一名新聞系的學生，我對於這樣的亂象著實感到心寒。
把我的文章拿去改寫報導，會觸犯著作權嗎？
這幾天我很認真地思考，整件事情到底有沒有觸法？因此假日研讀了《著作權法》，也查詢了過去媒體改作的案例，得到以下幾個結論。
一、此報導是否在著作權的保障範圍？
依著作權法第9條第1項第4款規定：「單純為傳達事實之新聞報導所作成之語文著作」不得為著作權法之標的，任何人可自由利用。不過，這僅限於「單純為傳達事實」的報導，即新聞學上所稱「5W1H（有關人、事、時、地、物）」等敘述，不包括專論報導、評論等。就我的理解，這類新聞如：記者會上陳時中表示今日有多少人確診、在哪裡確診、為何確診等訊息，媒體若直接複製轉載屬合理範圍。然而此篇人物專訪並非資訊型報導，因內容為演員伊馮分享他的人生經歷，以及與台灣的情感連結，因此在著作權的保障範圍。
二、使用的媒體是否有侵害著作權？
著作權的侵害，不需到達一字不漏、完全相同，而是以兩個要件作為判準：「接觸」跟「實質相似」。接觸是指他人有合理機會可能見聞自己的著作；「實質相似」不僅指量的相似，也兼指質之相似。ETtoday很明顯是看到本篇報導後並改作，因此符合以上兩點。
三、使用報導的媒體是否有標明出處來源？
依據著作權法第64條規定「利用他人著作者，應明示其出處。」在此案例中，一開始ETtoday只掛上自己家記者的名字，文中僅註明「根據換日線報導」，並未提及我的名字，也未附上原文的連結，更未取得我與換日線總監任一人之授權，因此有侵權之嫌。
四、使用此報導的目的為何？此報導是不是重大新聞？
著作權法第52條之合理使用，應依第65條第2項所明訂之4項標準進行審視，包括「利用之目的及性質」、「著作之性質」、「所利用之質量及所占比例」、「利用結果對著作潛在市場與現在價值之影響」等。ETtoday作為商業媒體，廣告之收入為其主要收益來源，若報導帶來大量的流量，則有助於提高廣告收益，因此改作本報導的目的屬商業利用。且退一步來說，此篇專訪並非重大新聞，無關公眾利益，亦即大眾沒有一定要知道的必要，不知道此報導不會使其權益受損，ETtoday沒有正當使用的理由。
小結論：
1.此報導是否在著作權的保障範圍內？是，因人物專訪非「資訊型報導」。
2.ETtoday是否有「接觸」我的報導，且後來產出的報導和我的「相似」？兩者皆符合。
3.ETtoday有沒有註明出處？一開始未標註我的名字，也未附上全篇的連結，更未取得我與換日線總監任一人之授權。（換日線回應請見這裡。）
4.ETtoday使用的意圖？並非為了公眾利益，而是為了增加營收。
綜合以上，我推斷未經同意拿我的報導來獲利的媒體有觸法之嫌。
是新聞界潛規則還是陋習？
也許有人會好奇，為何我當初沒提告？因為當時我真的相信那位主管的言論，以為改作是媒體間公認的「潛規則」，只是我尚未進入業界所以不曉得。是這好幾個月來，請教新聞系的教授、和媒體從業人員討論，才慢慢意識到這是媒體界的陋習，是遊走法律邊緣的行為。
至於我目前打算如何處理此事，在我和法律系的學長研討後，發現提告的程序繁複，且就過去的統計來看，起訴率偏低（很可能「微罪不舉」）。此外，在整個過程其實是不舒服的，因為一再地回想被抄襲、與大媒體交涉的經過，對我來說是種二次傷害。加上ETtoday新聞雲總編已向我及換日線道歉並下架文章，也承諾重新檢討內部的新聞產製流程，也在網上刊登了道歉文，因此目前不打算提告。然而，我想在此聲明，ETtoday去年在處理這件事情的態度很草率，直到我的貼文在網路上流傳、形成社群壓力，內部高層才重視此事，這樣的態度是需要檢討的。
同時也想在補充，ETtoday並非是唯一一家有改作之嫌的媒體，另幾家如：中時電子報、自由時報、三立新聞網等媒體（鑑於媒體可能之後會下架文章，目前已影印備份），寫的維大力新聞與我的報導極為相似，他們不用採訪就能獲得流量，這是對原作者時間、精力與金錢上的損害。因此，這幾日也會寄信給這些媒體，請他們回應此事。
我想我會永遠記得，那個發現自己的報導被抄、坐在電腦桌前氣到發抖的早晨；也會永遠記得這幾日獲得的感動，很感謝許多媒體前輩們的鼓勵與法律建議，這個社會給予的力量比我想像中的還多，讓我能有勇氣面對這一切。同時，我也心疼那些分享曾經被抄襲的人，希望你們能走過這段傷害，不忘當初寫字的初衷，因為這不是你們的錯。
最後想再次呼籲「請媒體人自律」，我相信當初進入媒體界的人，或許都抱著某些理想，然而，在每天搶流量、搶即時的生態圈下，才變得開始去盲從這些遊戲規則。但，我希望你們認知到「內容有價」，每篇報導的背後都是心血，不要忽視每個人的勞動價值，不要讓潛規則成為日常，而你可以是改變的開始。願媒體圈更好。
（作者為政大新聞系三年級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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