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

【投書】桃園西廟拆除後,窺視鐵圍籬的內幕

西廟拆除前的樣貌。 西廟拆除前的樣貌。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在桃園也生活了20多年,前站中山路與南華街口在印象中,只有陰雨裡綠油油的大樹而已。對這邊有比較清晰的圖像是在2016年,當時是在網路上看到西廟要被拆了的消息,而第一次走進西廟,才知道原來這裡有一座這麼古樸的廟宇。

在那之後,除了幾次跟朋友一起來參拜外,很少特地來到西廟。2018年初西廟被列為暫定古蹟後,心中對「西廟被拆除」的疑慮甚至近乎煙消雲散,而沒有積極的作為。

2018年底,關於西廟建築是否要指定為古蹟的審議會召開了。會後,幾位關心西廟的朋友召集了群組,商討如何搶救即將解除「暫定古蹟」身分、又未通過古蹟審議的西廟建築?筆者在今年1月加入其中,也參加了幾次會議及行動。過程中的感想及反省,以此文做一個簡單的交代,希望可以對日後的文資保存行動有所啟發。

必須要澄清的是,筆者並沒有特定立場,而是希望自己能扮演廟方與搶救人士中間的橋樑,因為「溝通」才是達到保存目的最佳手段!在此文開始之前,筆者想要感謝群組裡的成員,謝謝他們的關心、撥冗參與討論及行動;另外,過程中廟方也受到了不少騷擾及攻擊,但謠言止於智者,廟方及信徒為籌建新廟的奔波及努力,也應該予以肯定並且尊重其決定。

「西廟的價值」與「西廟建築的價值」

首先,保存物件的目的,是因為其背後的價值。有價值的東西,才能成為文化資產,值得投入金錢及時間等資源妥善維護。不過,「老」不一定有「價值」。依《文化資產保存法》之規定,古蹟具有歷史、文化、藝術價值;歷史建築具有歷史性、地方性、特殊性之文化、藝術價值,或為歷史事件所發生的所在。許多媒體文章常看到老屋便說是古蹟,在保存西廟的連署書中也有不少類似的聲音。然而筆者認為,我們不該在未經過價值論辯之前,便僅以自己的懷舊之情感,認為這必定是文化資產。

因此,我們也該針對西廟的價值做一番討論,進一步釐清「我們是否有必要保存西廟的建築」,以及「我們要保存什麼,才能呈現西廟的價值」。

價值是透過比較而來,在筆者眼中,西廟是有價值的,它的位置、奉祀的神明,都向後人揭示了一段桃園築城的故事,也展現了傳統精神,更別說它底下可能蘊含的豐富文化層,以及將近兩百年的歷史,這些的確在桃園十分少見,也是我們值得投入保存的價值。

不過,「西廟的價值」與「西廟建築的價值」不該混為一談。廟方曾說明,西廟目前的建築是20世紀的產物,因此說其建築有200年歷史,是有爭議的。許多關於桃園西廟的文章都強調西廟的歷史有200年之久,但那是由民間信仰觀念中的「香火」去計算,所以桃園西廟的200年歷史是「香火的200年」,而非「建築的200年」。只要西廟的香火還在,儘管舊廟拆除,歷史依然會延續,是故其歷史價值並不在於其建築。搶救過程中出現諸如「桃園西廟200年」、「搶救200年西廟」等字眼,有蒙混讀者之嫌,因為這些言論會使人以為「本次要搶救的西廟,是一棟200年的建築」。另外,雖有人指出西廟廟體為清代形制的青磚構成,但也不能以此推定眼前的西廟是建於清代,畢竟也可能是後人以前人工法、仿前人形制所做。

然而,西廟建築也並非完全沒有其特殊意義的,它的古樸樣貌在多半已改建的桃園五大廟中,的確難能可貴。其獨特的建築格局,加上這座建築的確存在於部分桃園人的記憶之中,因此得到不少人的珍惜。但我們也不該把自己的主觀情感粉飾為客觀價值。平心而論,西廟與其他古蹟相比,既不特別宏偉細緻,在工法上亦沒有特殊的突破,它的客觀價值在建築、工藝的表現都不是太出色,因此確實離指定古蹟有段距離,不過卻有登錄為歷史建築的討論空間。

「西廟建築的價值」僅是「西廟的價值」的一部分,且並非主要的部份。若將西廟建築一併保存修復,無疑能更完整的保存「西廟的價值」,但也不一定要完整保存其建築,因為那並非「西廟價值」的全部。只要新的西廟沒有改變位置、信徒持續祭祀這些神明、石碑等古物及其地下文化層沒被破壞,西廟依舊能繼續說它的故事、延續它的歷史,「西廟的價值」也依舊存在。

「保存後的想像」及「保存的想像」

如果真的要留下西廟建築的話,那使這座廟不被拆除,僅僅是第一步;如何在修復後進行再利用,才是積極的保存。而這應該是在搶救的過程中就先想好的。

保存連署書的回應中,可以看到大家對於保存後的想像大約分為兩類:第一類是文化觀光的景點,第二類則是鄉土教育的場所。西廟原先作為一座廟宇,理應在修復後繼續作為廟宇使用;如果採廟中廟的方案的話,那修復後的西廟也許可以成為一座接近真實原貌的展示館或鄉土教育的場所。不過,對於文化觀光的想法,筆者則對此保留。畢竟,桃園的市區空間及交通是為了「生活」設計,少有「觀光」考量,這是這座城市發展觀光的劣勢。其次也應該要想想,保存難道只是為了觀光嗎?觀光會帶給西廟原先社群及周遭社區什麼衝擊?也該一併納入思考。

不論是恢復祭祀用途、發展文化觀光、成為鄉土教育之場所,都應該評估這些再利用對於文化資產價值減損的風險。但除了提報及陳抗以外,我們缺乏進一步的計畫,這讓我們只能空有「保存的想像」而無法進行實際保存。

盤旋在文資保存議題上的三片烏雲:「自燃」、「強拆」、「黑箱審議」

不知道關心文化資產議題的各位,是否有注意到近幾年「自燃」這個字眼開始充斥在這個圈子裡?這些「被自燃」的對象有些是文化資產,些則是「我們心目中所認為的文化資產」。「它們」所受的回祿之災,無不讓我們痛心。我們一方面敦促政府加強對這些目標的追蹤與保護策略;二方面為了不讓「它們」白白犧牲、希望未來不要再有「受害者」,因此有人創造了《全能古蹟燒毀王》這樣的遊戲,有人發揮創意賣起了「古蹟燒」雞蛋糕;有人則繪製了「古蹟破壞制縣等級圖」;而每當又有「受害者」出現時,「自燃」兩字便又會「躍然紙上」──儘管「受害者」是遙遠的巴黎聖母院。

仔細想想,「自燃」兩字雖反映了我們無法挽回的無奈,但它卻是一種帶有既定印象及嘲諷式的用法。我們正逐漸把自己關在同溫層裡,不然文化資產或「我們心目中所認為的文化資產」遭火災或遭強拆的報導及臉書貼文底下的留言,又怎麼會總是充斥著一種「這種事發生在台灣不意外」、「肯定跟開發利益有關」的調侃與猜疑呢?可以理解的是,這樣的情緒是我們一次次的失去所累積的,但它真的有助於我們進行保存運動嗎?長久下來,我們是否會在發起保存運動時,便直觀地以「開發利益」為假想敵,忽略了個案的特殊性呢?是否會因此無法與所有人、管理人建立信任關係?

筆者不完全否定這些目標被破壞(火災或強拆)的背後與開發利益有關,但也不苟同所有案例背後都是開發利益。以桃園西廟的例子而言,在尚未與廟方接觸之前,群組內不乏有聲音認為廟方有開發利益存在,而進一步查詢廟方人員的政治背景,則更讓人擔憂。

不過,在與廟方接觸後,有了以下幾點感受:1.廟方動機很單純,就是廟又壞又舊因此要蓋新廟。2.他們覺得這群搶救人士,以前廟地廟產出了問題都不聞不問,在廟方多年奔走、打官司把問題解決後,卻突然出現來「收稻尾」(事實上,搶救人士中雖然沒有隨著廟方十幾年奔走,但這一部分可能是因為年紀較輕的緣故,其中也有人從2013年就開始關注西廟的保存。)3.廟方並不會做傻事,不會違反文資審議的結論,也不會在沒有拆照的狀況下偷偷對西廟動手腳。4.廟方的主事者多半年事已高,希望能盡快看到多年奔走後的成果,避免留下遺憾。

這次的接觸讓筆者的心放鬆下來,也與廟方建立了信任關係。因為意識到這次事件我們並不是面對頭號假想敵――「開發利益」。不論是因為筆者警覺性太低、耳根子太軟,還是廟方真的值得信賴,總之建立了信任關係後,筆者選擇相信廟方。

台灣的日常社會中充滿了對立,而文資保存的議題也不例外。這些對立的來源是歷來「失火」、「拆除」及「審議未通過」的案例,而在我們眼中他們演化成了「自燃」、「被強拆」、「黑箱審議」等既定印象。當腦中深植這些印象時,便難以與他方對話,溝通無法建立,更無益於保存的進行!

法規以外,溝通及信賴是重點

不可否認,有了法定文資身分的物件可以受到更多保障。但當物件的價值不及文化資產之價值時,我們應該務實思考如何將物件保存下來,而非拘泥於如何爭取文資身分。因為有些時候,太講求法定文資身分,反而會讓我們的保存失去彈性及創意,甚至引起所有權人的反彈,使我們離想保存的東西越來越遠。換言之,如果能透過法律保存物件固然是好事,但不該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法律上。保存物件應該奠基於信賴關係上積極地溝通,這是一門藝術。

事實上,我們的搶救群組也有聯繫廟方,交流雙方的想法,但過程中筆者發現兩個問題:「我們只是在各說各話,並非溝通」、「我們並未對彼此完全信賴」。首先,我們曾退一步想出廟中廟方案,讓廟方可以如願蓋新廟、舊廟也得以保存,這是「我們所想」的雙贏,在廟方眼裡卻不見得。爾後我們亦有遷移舊廟的想法,但坦白說要遷到哪?從哪籌到搬遷經費?這些具體事項我們心中也沒有個底,當然也就站不住腳。事後想想,我們應該幫廟方解決其考量,而不單只是「我們所想的為對方好」。

此外,我們也該用對方聽得懂方式來溝通。如果今天廟方是因為得到佛祖的聖筊而原地改建,那我們為何不跟佛祖解釋我們對西廟建築的情感、建築對於西廟價值的重要性以及我們想的雙贏方案,以此說服佛祖改變主意呢?我們嘗試這麼做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插曲,此時才認知到原來雙方溝通的基礎「互信」是如此的薄弱。

3月26日,我們第一次去跟西廟的佛祖「打招呼」,群組成員到了臨時紅壇時發現對面的舊廟有所動靜,旋即連絡文化局人員。文化局人員到場後,廟方解釋是怕石碑被樹根損害,因此預防性的施工先將石碑由廟體取下,並對成員未先詢問狀況便直接通知文化局不太高興。這段插曲顯示我們並未對廟方完全放心,每一有風吹草動便繃緊神經。我想這是因為先前的各種案例,導致我們築起比鐵圍籬還高的心防。

文化,誰說的算?

今日,桃園西廟的建築拆除,部分建材及文物則裝箱保存,我們的搶救行動似乎也告一段落。整段過程中,筆者心中一直盤旋著一個疑問:「文化,誰說的算?」我們宣稱保存西廟的建築是保存桃園的文化,沒有這棟建築桃園將坐實文化沙漠之名;不過換個角度想,難道廟方擲筊請示佛祖就不是文化嗎?另外,幾次去西廟現勘後,除筆者會走進西廟紅壇燒香,其他成員卻在簡短討論完便各自歸去,這不禁令我思索:難道西廟對我們而言,最終的文化意義就只是那棟建築物嗎?我們所想保存的文化,是否真的是西廟代表的文化呢?我們會不會無意間反而成為了襲奪西廟文化的兇手?

一棟棟曾經陪伴著我們的老房子相繼離開,給筆者的感覺彷彿親人過世一般悲痛。我們跟廟方的互動同樣免不了一些摩擦及猜忌,但至少我們都盡力了,也陪著西廟走過這一段。希望西廟建築的拆除,不是文資界的再一次悲鳴,而是能掃除烏雲、務實反省,成為以後行動的借鑑;也希望所有的酸言酸語可以就此止息,回到理性的言論,避免徒增對立情緒;最後期望廟方可以妥善保存留下的文物,在未來持續發揚西廟的價值及精神。我相信我們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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