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台灣的總統大選漸近，許多已表態（或尚未表態）的政黨參選人，在民眾最關心的政治與經濟議題上，分別提出他們的個人主張。這能夠令大眾對幾位候選人有更好的認識與了解，展現台灣的民主本質，是相當好的事情。不過，由於在台灣不論政治經濟議題，總會牽動藍綠敏感神經，整個社會的氛圍卻也顯得紛擾不安。
這令筆者想起，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前，曾有幸參加在加州柏克萊大學的一場講座，主題是：什麼是這場總統選舉的重要事項？（What Matters in this Presidential Election?）講座規模不大，但令筆者印象十分深刻的，是整場講座過程兩位主持者帶大家的討論，並不在於兩大政黨的總統候選人希拉蕊、川普或其他政黨身上，焦點卻在於探討「何謂美國人？」「什麼是美國精神？」「什麼是美國的核心價值？」他們認為，當民眾真正了解自己對於這些問題的答案，才能憑藉心中的理解與期待，辨識適格的候選人，投下最適合的一票。
此反應在美中貿易戰上，有很好的解釋。在美國，平時總意見分歧的共和黨與民主黨這回在對中政策上，卻似乎有了難得的一致性；部份民主黨人士雖不盡同意川普總統作法，卻對他代表美國的強硬立場表示認同。美國前聯邦眾議院議長金瑞契（Newt Gingrich）4月在華府「應對當前威脅委員會：中國」的圓桌會議中表示，這將是一場信仰「自由」對上信仰「具中國特色威權主義」的長期文明衝突（civilizational fights），不是國家間的較量；之後美國國務院政策規劃事務主任基倫．斯金納（Kiron Skinner）更是公開採用此觀點。
這番「文明衝突論」在適切性方面引發了很大的討論與憂慮。不過，姑且不論兩大國貿易戰是否是具爭議性的「文明衝突」，由美國觀點可以理解的是：使兩大黨對中態度口徑一致的，並不是國族主義，而是基於他們共同認同的「美國價值」。
自由能當飯吃嗎？諾貝爾獎得主來回答
反觀台灣，我們是否有台灣人民共同的核心價值呢？台灣整體社會也許看似紛擾，但是筆者認為，事實上不分藍綠，民眾心中都有一份共同的「清楚」，這份「清楚」和美國及許多其他民主國家具有相同的源頭，也就是「自由」。
關於政治自由，也許多數人較熟悉也同意：相較於許多國家，台灣人總以能自由參與政治、表達言論為傲。但是在其他方面，尤其是現今大眾十分關注，也常感到混淆的經濟議題方面，自由能當飯吃嗎？
在此，筆者摘要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沈恩（Amartya Sen）在1999年出版的《經濟發展與自由》（Development as Freedom）一書的觀點，供大家參考。
沈恩認為「發展即自由」；「經濟發展」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也就是自由的擴張，其最終目的是增進「真正自由」（real freedom）。所謂的真正自由含有兩種概念，一是「實質性自由」（substantive freedoms），指個人的基本自由特性，「包括基本能力如飢餓、營養不良、可治疾病與早夭等剝奪的避免，以及識字和算術的能力、政治參與和不受監控的言論等自由」；另一是「工具性自由」（instrumental freedoms），含政治自由、經濟便利、社會機會、透明度保障及安全保護，可以讓我們擁有更好生活等外在的工具。經濟發展是指兩類型自由的擴張。他認為財富的追求與積累是「經濟成長」，雖然也十分重要，但是只是自由的一部份，是達到更大自由的目的與手段。
我們的價值觀，早已選擇與成形
事實上，沈恩關於個人自由的「能力理論」（capability approach）正是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ited Nations Development Programme）據以擬定年度性「人類發展指數」（Human Development Index，HDI）的思想基礎，該指數每年評比全球189個經濟體的發展程度。台灣並不在聯合國這份評比之列，但根據我們行政院主計處依據該指數的計算，2017年台灣的HDI分數為0.907，位列全球第21名，屬於極高度發展的國家。
在台灣的發展過程，人民極度重視個體的生存權，民眾極力爭取平等、追求正義，珍視個人財產權、言論權，呼籲重視弱勢與社會福利、改善生活環境與品質等等，都是我們追求「自由」價值觀的反應與努力，推動著我們的民主體制蓬勃發展，不斷朝著沈恩所定義的「經濟發展」擴大前進。檢視歷史，台灣在這些議題的進程上，不論是迫於國內外潮流趨勢，或是內生性的逐漸形塑，很根本的決定因素在於，我們「認同」這些想法是「對的」，大家願意去做。我們的價值觀，早已選擇與成形。
自由早已是我們的台灣價值。也許民主體制在台灣的歷程與歷練仍不長，許多待加強之處讓這個自由之島仍處於顛顛簸簸的學習過程，但是伴隨民主的進程（或甚至更早於民主到來之前），這根本的價值觀早已在民眾心中萌芽茁壯。同為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的米爾頓．傅利曼（Milton Friedman）主張，真正的「自由人」會對自己負責，會反問：透過政府「如何保護我們的自由，以有助於我們個人責任的履行，以幫助我們各自的目標和目的的達成？」（見傅利曼《資本主義與自由》）。或許未來有一天，台灣的民主發展也可能漸漸有這樣的聲音──愈來愈多的民眾認為：我有能力創新，我有能力升級我的產品、優化我的服務、提升我的競爭力，我知道我的市場在全世界，政府請努力保護我的言論、居住、遷徙、貿易、金融等各方面的自由；請讓我自由的發展即可，不要干涉太多。
（作者為國立中山大學中國與亞太區域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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