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x1klima@flickr, CC BY-ND 2.0

大家都認識梅杜莎(Medusa)這個希臘神話著名的「女妖」嗎?在希臘神話中,梅杜莎被描述為有翅膀的人型女妖,張揚吐信的亂竄毒蛇代替了她的頭髮,凝視她醜怪臉孔的人,將會變成石頭。

為什麼梅杜莎會長得如此令人驚懼呢?在梅杜莎神話的各種版本中,本文採用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 43 BC~17/18 AD)的版本敘述,來探討性侵受害者所面臨的困境。

明明是受害者,卻得不到正義

談及梅杜莎的悲劇,得先介紹另外一位女神雅典娜(Athena)。雅典娜被認為是希臘各城市的守護神和保護者,特別是雅典城。其神廟通常位於城市中心的峰頂,雅典衛城的帕德嫩神廟以及其他許多紀念碑都是獻給她的。

在神話裡,雅典娜是宙斯的女兒,而且是直接由宙斯的頭裡生出來的,一出生就穿著全身閃閃發亮的盔甲。這個從「頭」出生的特質代表了她的智慧,全副武裝的打扮則使她成為女戰神。然而最關鍵的是,雅典娜沒有母親。她是從一個男神身上分裂出來的。雖然是女神,卻全然沒有傳統女神柔美的形象。甚至在許多神話裡,雅典娜是站在父權角色這邊的。

而梅杜莎就是雅典娜神廟的侍女。她原本是一位美麗的少女,擁有讓人嫉妒的美貌容顏。但就在某一晚被來訪的海神波賽頓(Poseido)看中,性侵得逞。深受委屈的梅杜莎試圖控訴波賽頓的惡行,向她所侍奉的雅典娜陳情。雅典娜曾開創希臘第一個法庭,為俄瑞斯泰斯(Orestes)殺母案進行仲裁,開庭審判,她不只象徵智慧,也帶有正義、公平的形象。這樣的女神,應該會為我做主吧!梅杜莎如是想。

然而,雅典娜在聽聞梅杜莎的控訴後,感到非常憤怒。憤怒的並非是波賽頓對梅杜莎性侵的行為,而是梅杜莎居然跟波賽頓在她的神殿發生苟且之事。身為希臘神話三大處女神之一的雅典娜極為重視貞潔與清白,就雅典娜的認知,神殿已被玷汙,梅杜莎是汙穢不潔的女子。這一切是誰的錯?是誰的罪?梅杜莎不用負責嗎?被性侵的梅杜莎是不是平日在神殿行為不夠檢點呢?是否不夠自愛不能抗拒波賽頓的威脅?是否過於懦弱,不懂得拒絕波賽頓?應該是梅杜莎在某個日子勾引了波賽頓吧?要不是梅杜莎引起波賽頓的獸慾,這一切汙穢的事就不會發生了!

所以雅典娜嚴懲梅杜莎,讓她成為世界上最醜陋的女人,成為一個男人看到她就會石化的怪物,讓她再也無法用她的美麗去招惹男性,褻瀆雅典娜的聖潔。

講到這裡,你有沒有覺得很難過,但又很熟悉呢?

我們是否仍在製造更多梅杜莎?

當今社會上很多的性侵案件,受害者依然也是被貼上這樣的標籤:「是因為穿著太暴露吧?」「是自己也有問題,對方才會找上門的吧?」加害者則可以大言不慚的說「我是被勾引的啊!」

對受害者而言,如果我勇敢,試圖控訴,大家會如何看待我?質疑的眼光與言語都是再次的傷害。我能相信誰?如果連代表智慧與公正的雅典娜女神都會如此粗暴對待我受傷的事實,究責於我,我該向誰說?

即使同為女性,雅典娜也無法站在女性的立場為梅杜莎著想。如同很多性侵案件發生後,女性對受害者的檢討竟然佔有極大的比例。同為女性,她們反而往往責怪受害者為什麼沒有好好保護自己?我是潔身自愛的,乾淨的,而你「髒」了!你是傻的、笨的,蠢到去接近那些壞男人,被性侵多半是「活該」、「自找的吧」?這些質疑的言語,是加諸在被害者身上更大的傷害!讓性侵被害者最感到痛苦的即是這樣的社會氛圍。如果我願意聲張受暴的事實,帶來的恐怕不是正義,而是譴責。

波賽頓就像在很多性侵案件中的權力者,利用權勢做出性侵行為。在神話的後續發展中,波賽頓完全沒有任何責任與戲份。這場悲劇,就只是一位強大男神眾多次性征服的一回戰績。優勢的地位、職權,再加上社會的漠視,讓這些權力者肆無忌憚地長期、連續尋找下一個被害者。

受害者呢?我常在想,她們或許就像梅杜莎一樣,帶著醜陋的形象,抱持對身體的恥辱感渡過一生,覺得自己再也不配被喜歡、被愛。其實,石化的不是那些看到梅杜莎的人,而是受害者那顆破碎再也無法享受被愛的心啊!

美國的神學女權家伊麗莎白約翰斯頓(Elizabeth Johnston)曾說:「梅杜莎長期以來,是想把女性力量妖魔化之人的首選。」梅杜莎的故事,不該作為悲劇,梅杜莎的形象,也不該當成恐懼。在古希臘時代,梅杜莎具有強大力量,可以殺伐,也得以救贖。美麗地綻放從不會是錯誤。梅杜莎的醜陋是對這社會集體失真正義的憤怒與控訴。下次,看著梅杜莎的形象,請提醒自己要記得,像這樣的受害者,在現代社會依然繼續被製造出來。我們可不可以看到她們的美麗與勇敢,溫柔地傾聽與陪伴,陪她們一起挺身對抗那些加害者?

(作者為高雄市陽明國中歷史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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