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多家媒體報導，涉嫌改造槍械並持有毒品的人犯，被台南地院法官以「家中還有蜜蜂要照顧」為由交保釋回，引起輿論出現「蜂權竟比人命重要」、「我家有蟑螂、有貓狗要養能否也放走我」等譏刺。然而，此一事件從新聞輸出到民眾反饋的過程，其實都在在顯示了：人民與媒體尚未完全理解「羈押」的法律意義，以及羈押與「被告有罪與否、刑期輕重」之間的差別。本文希望為此一誤解進行說明，並進一步試著分析，面對當今層出不窮的司法爭議事件，整個社會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
羈押不等於判罪
首先，其實「是否准予羈押」與「犯罪嫌疑人是否有罪、刑度輕重」，根本就是兩回事。
先不管法官在裁定書中所提到不予羈押的理由，我們必須明白，所謂的「羈押」，是一種用以保全刑事訴訟程序的措施。白話來說，就是用來確保刑事案件，在調查、審判乃至執行的過程，能夠被順利而妥善地進行。例如，《刑事訴訟法》第101條第一項即規定：當被告有逃亡事實或逃亡可能，或有湮滅、偽造、變造證據或串供的可能；或屬於重罪且有逃亡、串證等前兩款事由（可參大法官解釋665號）時，法官得判斷是否有羈押的必要。
換言之，法官在羈押聲請中，要不要允許當事人暫時離開法院、先行返家，考量的是倘若暫時放人的話，會不會有證據因此遭到毀壞、甚至讓嫌犯直接逃亡，使得刑事追訴程序受到障礙；至於法官認為這名嫌犯是有罪或是無罪、未來的判決結果是輕放還是嚴懲，其實與此無關。因為這些暫時不予羈押的被告，未來還是必須接受法院的傳喚與審判。
因此，有個別少數媒體直接援引一則過去持有槍砲案的被告「被判決5年多」的例子，來對比本案法官的「輕放」，認為其「標準不一致」，實是明顯將「羈押與否」以及「判決有罪無罪」混為一談，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別被養蜂誤導重點
此外，回到本案事實來說，從媒體報導後法官與台南地院的回應可以得知，該名嫌犯存放在住宅中用來製作槍械的器具與槍枝等危險物品，基本上都已被完整沒收，且在接受訊問時，似乎未有逃避相關作為的言詞。從旁觀看，這些要素應該才是該名法官決定予以交保的最有力原因。因此，少數媒體在報導時，恐怕有稍嫌渲染「養蜂」段落之處，而忽略了去描寫其他衡量羈押的要素。
但平心而論，該法官在裁定書中的寫法，與其解釋「養蜂說」，或許不如把重點放在被告家中已無危險器具等事實，更能讓人民理解，並減輕被誤解的可能。這大概就是台南地院行政庭長受訪時，提到該裁定書中有關養蜂的段落有「語病」的涵義所在吧！
司法改革，需要大家一起努力
總體而言，司法運作能否清明、功能是否彰顯，有了公共領域的廣泛討論與關注，絕對是美事一樁。然而現在的社會中卻不乏這樣的狀況：司法人員（尤其法官）深陷在被斷章取義、被指摘不食人間煙火的憂慮之中；人民則對於司法充斥著失望與憤慨，覺得「司法怎麼都跟我們想的不一樣」。這樣的情況只靠制度面改革、召開相關會議，是遠遠不夠的。要讓司法更得到人民的信任，社會上每一方的「心態」都必須改變。
對司法人員與政府而言，必須意識到在這個資訊流通快速、大眾媒體與公共討論發達的社會中，所有判決或裁定的一書一字，都會被公開檢視；而所有法律從業人員眼中視為理所當然的概念（比如「無罪推定原則」），在許多人民眼中恐怕也近乎天方夜譚。因而如何在平常的法律措施（如判決與裁定的撰寫）、甚至整個公民教育中，去促進法治教育的傳播，將是從司法人員到整個政府都必須深思與著力的艱鉅任務。
對大眾媒體而言，必須意識到，媒體本身作為一般民眾汲取資訊的最重要來源，其實是具有極大重要性的角色。任何傳媒在標題或描述上有意或無意的引導與偏見，都可能演變成野火燎原般的輿論。因而，就像人們常提到的，應該盡量避免渲染特定價值觀的做法（例如在本案相關報導的標題中加上「扯！」字），或是刻意有所偏頗。我們都知道媒體產業相當辛苦，但如果能夠提出更持平而全面的報導，而非任意搬出「恐龍法官」這種貶義詞，相信能更彰顯媒體之於社會的神聖性與公益性。
最後，對人民來說，我們都希望法律是公正廉明、不偏袒犯罪人也不冤枉無辜者的，對於司法的種種狀況，當然都應加以關心。然而，如果我們在接收資訊、觀看新聞或是形成見解時，能多試著觀察事件背後可能的考量，並願意敞開心胸，去理解某個法律措施或制度的宗旨與意義，而不被標題或是刻板思維所桎梏，相信會發現：司法有不少面向是我們必須一起繼續去指責、批判與監督的，但同時在很多原本看似匪夷所思的事件中，也會有不少其實是人們可以放下成見、化解誤會而能夠理解並接受的。
所謂司法改革，從來就不是一小群人、只有法學界或是只有政府需要做的事，它其實應當被視為一項所有人都必須有所投入、有所貢獻的「全民工程」。唯有社會上的各方、不同領域中的各個角色，都願意拋開成見與既定的思維，用更開闊而謙卑的胸襟去傾聽、對話與溝通，再搭配上司法制度面上的相關改革，數十年來我們揮之不去的「司法改革」的字眼，才有真正成為歷史名詞的一線曙光！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法研所碩士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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