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在海外的第一份工作。
大三那年,我決定將打工積蓄與獎學金投入海外學習與旅行。即使韓國並非我交換學生志願卡上的第一位,但一切是緣分,我很期待在氣派的仁川機場與國際學生相擁,親自看看首爾與旅遊書上的城市到底有多不同。那時對韓國文化莫名的好奇心與愛拚闖的性子,讓我勇於嘗試,間接也開啟了海外的第一份工作,影響我所看見的韓國。
海外實習不光為荷包,更是文化觀察的一扇門
開學說明會當天,上百位來自世界各地的交換學生齊聚不算寬闊、但裝設雅致的講堂,各種語言交錯。當主講者宣布飯店實習招募會即將舉行時,人人都屏氣凝神,期待一睹在韓國工作的樣貌。
有人或許會質疑,你又不是餐飲服務背景,為什麼會跑去飯店實習?但對我來說,我們從小到大囿於台灣的考試升學,彷彿只能往一個方向飛的鳥,被偏見影響得太多,能自主選擇的太少,究竟是否認真想過自己想要什麼?想過怎樣的生活?如果沒有參與這份實習,我怎麼知道我不適合服務業?沒有經歷是用不上的,只怕我們困於成見無能使用。
況且,交換學生期間,工作是難得的機會,一方面可以賺取零用錢,抒解經濟壓力;一方面也能深入韓國職場觀察。事實上,交換學生在學業之外更多的是學習體驗文化、練習跨文化溝通,更訓練自己走出文化舒適圈的求生本事。
除了語言能力,外表竟也是篩選指標
韓流當道,影視聽文化能在世界建立起獨特的品牌風格,其中關鍵是「包裝與行銷」。這種特色並不限於螢幕,也適用於一般職場,與韓國崇尚外表的文化緊密連結。
說明會後,我們幾位台灣交換學生抱著嘗鮮的心態,來到實習招募會的現場。雖說是韓國大集團所屬的五星級飯店,但招募過程相當輕鬆,僅有英語或韓語自我介紹,並由三位飯店主管提問,問題不外乎「應徵飯店實習動機?」「為何選擇韓國交換?」「韓語學多久?會幾門語言?」特別的是,主管們會認真詢問面試者身高、體重,並在履歷上註記。
難道身高體重還與面試者的工作能力有關嗎?後來與韓國室友跟交換學生們討論後,才漸漸釐清一件事:一般來說,外表在飯店業是加分,但在重視面子的韓國,外表在職場上是一大關鍵,更遑論是愛美入骨的飯店業。
每逢上下班時間,打扮時尚的都會男女便相偕闊步,即使是冷風颼颼的首爾街頭,韓國人仍沒有疏於打扮的姿態;男性西裝筆挺、皮鞋光鮮亮麗、女性妝容完美,穿著緊身短裙。化妝品連鎖店與醫美診所滿街林立,猶如台灣的7-11;指導韓語的女同學會因為趕著出門未上妝而對我連聲道歉,回到宿舍也能見證韓國室友每天早晨悉心打扮,這情景離開首爾後若干年仍歷歷在目,也難忘室友每天定時為衣著噴上芳香劑的味道──那是韓國獨特的責任,也是包袱。
韓國飯店業在意「異國」門面,也重視華語市場
飯店之所以願意接受交換學生,一方面是與學校簽約產學合作,可借重學生的純熟母語來接待外籍客人;另一方面,招收不同於韓國臉孔的實習生,尤其是擁有高挺鼻樑、深邃五官、非黑色瞳孔的西方人,對飯店而言也似乎是某種程度象徵國際化的作法。他們往往會把而這些明顯「異於」韓國人的臉孔,放在最顯眼易見的工作位置,例如Check-in 櫃台、服務中心(Concierge)、禮賓接待等等。說起來這好像有點政治不正確,畢竟個人長相非關能力,但現實的是,韓國人很重視外在以及他們社會共同凝聚的價值,對事情自有一套審核標準。
有趣的是,我們學校交換生約30人面試,包括我在內共錄取5人,其中3名來自台灣,還有1名保加利亞帥哥、1名越南美女,彼此共同點竟是「僅略懂韓語」,必須用英語溝通!沒想到當初面試時那些以流利韓語面試的其他同學,都中箭落馬。特別令我驚訝的是日本的男同學,他能流利使用英日韓德等多國語言,擅長廚藝,還有暖男般的迷人笑容,竟也無法獲得主管青睞。
從結果以及後來的實習經驗而論,對韓國飯店來說,中港台市場頗為重要(雖然目前中韓關係也面臨考驗)。尤其是韓國政府不斷推廣觀光經濟,努力針對華語市場規劃宣傳,無論是宣傳媒體、觀光警察設置、旅遊服務中心安排等,都可看見政府大力拉攏華語市場的付出,而首爾也因此吸引了大量華語觀光客。
敬語請使用得當,因為你是職場上的下屬
台灣人多半知道日本文化中會對長輩、客人、身分地位高者使用敬語,而在韓國文化中也同樣存在這種情形,對平後輩使用「半語」,而對高位者使用「敬語」(습니다,seumnida)。這在職場上必須嚴格遵守,也是外國人剛踏進韓國職場時必須克服的挑戰。
值勤時,飯店人員都會在右胸別上顯示職位的胸章,好讓眾人區別,也因為如此,如果輩分低者沒有主動向遇到的長輩以敬語問好,恐怕會遭受長輩主管的刁難或質疑。身為低階實習生、又長得一副東亞臉孔的我,剛實習時就經常被飯店主管白眼。一開始或許會害怕主動招呼,但久了之後,為了在職場安全生存,起碼的問候敬語對外籍菜鳥而言,不必思考也能脫口而出。逢人就問「안녕하십니까?」(您好嗎?)儼然成為職場第一課。
行李搬運工很累?語言、文化隔閡才讓我精疲力盡
當時我雖然在學校選修了中級韓語,但距離流利溝通仍有一段距離。在飯店,我被安排到行李櫃台,負責保管、運送客人行李;另外,若有華語旅行團或散客有任何狀況,就是本人派上用場的時刻了。
沿樓層分送客人大大小小的包裹與行李並不輕鬆,尤其星期三還有長達10小時的排班。但能用勞力解決的事都不是問題,語言文化隔閡才最累人。我的同事裡除了韓國人,也有來自土耳其、越南、台灣、中國的交換生。我們平時談話是以英語為主,但韓籍同事並非都精通英語,就得以支離破碎的韓語和肢體語言輔助。
這樣的溝通發生在生活上、校園裡或許很有趣,但在職場上可就苦不堪言。面對上司的指示、部門會議、甚至是韓國顧客的要求,語言瓶頸就很現實地出現。他們不會因為我是外國人而遷就妥協,許多人或許一開始會配合著說英語,但部門主管很快就疲於用英語傳達指令,也懶得請熟悉英語的員工指導我們。他們在溝通時流露出的困窘和不耐,令我第一次感到強烈的無助,但也因此體會到那些遠赴世界各角落打拚者的心情,語言和文化習慣都讓人精疲力盡。
我一方面能夠理解,在一個面對尖銳顧客有如戰場的地方,身為實習生的我必須盡可能配合部門要求;但另一方面又會覺得,培養韓籍員工能以外語與外籍同事顧客溝通的能力、讓他們熟悉不同文化,不也是招募外籍交換生的目的嗎?否則何不招募會外語的韓國學生呢?
我也想到,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台灣會怎樣?至少在我熟悉的90後大學歲月裡,同學們熱衷參與「國際志工服務」、「國際學生接待」、「國際學程」……凡是冠上「國際」這項名詞,似乎就能吸引大量學生參與。無論理由是想為自己走向世界鋪路、或純粹想認識外籍朋友,台灣學生對「國際」顯然很嚮往,所以願意去認識、欣賞、包容,心也跟著友善。而據我曾在文教、餐飲、傳播業打工實習的觀察,台灣同事大部分也對異國文化感到好奇,會因為能接觸異國文化、訓練外語能力、培養國際觀等理由感到喜悅。
台灣人常說「做人比做事更難」,當「人」不再是你容易「稱兄道姐」、溫暖寒暄的那一群,而是從禮儀到談吐充滿文化隔閡時,做起事來想必更加舉步維艱,而CQ(Cultural Intelligence,文化智商)的培養,也就越形重要。
當自己為選擇負責,就是最好的選擇
還記得在某個即將下班的夜間10點鐘,正準備走進更衣間換下制服,卻看到部門主匆匆忙忙朝我奔來。原來,某位說中文的酒醉男子正詮釋「昏天暗地」這齣戲碼,薰人的酒氣與誇張的肢體動作令飯店眾人咋舌,但慶幸的是,我還聽懂得他醉後所說的話。原來是身為導遊的他意外將一眾團員的護照忘在某個團員房間,但意識不甚清楚的他因為溝通不良,誤會飯店不願協助他而大發雷霆。
我先嘗試安撫他,用較客氣而緩慢的中文去說明情形,並且輕拍他的肩膀,用何緩的態度卸下他的心防。雖然在紛爭與協調間折騰了好些時間,但終究在中英韓語交雜的情況下,完成我的任務。那天不曉得怎麼回到溫暖的窩,只夢到隔天的作業還沒寫,以及韓籍主管的話語如猶在耳:「不好意思今天讓你晚下班了,謝謝你!」
相信每個在異鄉打拚的人士,無論為求學、為工作、為壯遊,都經歷悲喜交雜的過程。老話說:「沒有礁石,怎激得起美麗浪花?」而我體悟:「沒有血淚,怎說得出精彩故事?」我想,實習是選擇,也必須負責,而因為負責,記錄起更與眾不同的結果。這段故事開啟我另一段跨文化的交談,而旅途上的我,不時向當時的自己道謝……
(作者曾赴韓國交換、打工實習;現居住越南,挑戰東南亞的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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