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日治時期由東大墩首富吳鸞旂之子吳子瑜所建造的台中天外天劇場,近日因文化局表示已完成文資會議程序,結果為「不予保留或指定」,所有權人將可以自由處置該棟建築物,再度掀起質疑聲浪,各界並投入提交新事證,再申請文資審議。

吳子瑜的天外天劇場所有權轉移複雜,在現有網路可查詢的資料中,依照「台中學研究中心」所述:「吳子瑜在二戰結束後將劇場賣掉,並將所得款項拿來修建台北市中山北路上的『梅屋敷』,……天外天劇場產權在戰後先移轉到張松柏先生及王博先生(1915-1999年),各占50%股份,並改組為國際戲院,1970年代台灣退出聯合國後,張松柏家人選擇移民出讓股份,王博家族加購20%股份,總計擁有7成。王博哥哥王捆購買2成股份,另外10%則由陳世慶先生擁有。」

據上文所理解, 1945年9月二戰後,吳子瑜將天外天劇場出售,不過售予對象不明,張松柏、王博二位先生是不是在吳氏後承繼經營,仍未明朗。

天外天劇場的所有權,究竟如何轉移?

在找尋天外天劇場新事證探索的過程中,查得台灣民聲日報社1950年9月19日刊登的一則啟事,讓天外天劇場所有權轉移內情更顯撲朔迷離,卻也使得天外天劇場所見證歷史的偶然更增添戲劇性。

該啟事全文為(標點符號為後加):

國際戲院(元天外天戲院)股份買賣啟事  

鄙人於民國卅九年九月十六日購買林萬昆原有之國際戲院(元天外天戲院)股份持份額貳百六十份之參十五份之股份權,歸屬買主陳瑞年所有,而後如有發生股份權糾葛等情事,應有賣主林萬昆負完全責任,與買主無涉。深恐有交加不明,自登報日起對於該股份權有與人糾紛情事,希於三日內向買主交涉,否則認為完滿,與買主無干,特此登報聲明。

買主  陳瑞年

台中縣梧棲鎮文化里六七號

賣主  林萬昆

台中市北屯區北屯里舊街巷卅一號

民國卅九年九月十八日

原天外天戲院的股份轉移啟事。

9月18日為該啟事刊登的第一天,將連續刊登3天,若3天內無異議,則依照啟事內容行事。從此可得知,天外天劇場股份賣主林萬昆應是在張松柏、王博之前,承接天外天劇場,或許跟吳子瑜的關係也更進一層。

林萬昆是何許人也?能夠在吳家的劇場股份裡擁有一席之地?深入爬梳後得到一筆相當可貴的資料,同樣是民國39年的7月21日,台灣民聲日報社的一則啟事刊登,可一窺端倪。啟事標題為:「林懋陽林論下林靜嘉林萬昆林寶星等 聯勤糧秣廠 買賣土地房屋」。關鍵字林懋陽、聯勤,立即讓人聯想到上個月才試營運的一德洋樓。

林懋陽等的買賣房屋啟事。

一德洋樓興建於1924年前後,目前為台中市歷史建築,因在原屬聯勤總部的一德新村內而得名。其應稱為林懋陽邸,乃於1949年由建造者林懋陽將建物、附近田地等售予糧秣局。林懋陽為神岡仕紳林振芳之長房孫,也就是今日神岡大夫第(社口林宅)家族,他一出生就住在大夫第的正廳旁。對照族譜,林萬昆是林懋陽的三子。1950年,林萬昆時年23歲,或許此股權轉移實際主導者是林懋陽也說不定。

林萬昆是林懋陽三子。

林懋陽父親林振芳與吳子瑜父親吳鸞旂在日治時期都是大地主,不僅同一時間獲得台灣紳章,亦同時擔任台中縣參事,皆為官方亟欲攏絡交好之富家。其後代往來之密切,從天外天劇場股份的轉換、擁有可見一斑。就台中市文化局委託興興建築師事務所調查《一德洋樓調查研究暨再利用計畫》中所稱述:「因林振芳之政商關係,在其孫林懋陽起造『一德洋樓』時,當時『筱雲山莊』的呂家、『東山別墅』的吳家、甚至二分埔『懷德堂』的賴家都已有相當氣派的建宅經驗,因此懋陽的洋樓與這些豪宅有著許多的類似。」也提及吳子瑜興建的東山別墅,則再次證明日治時期台籍仕紳的交流與各式顯性、隱性聚會,並看出其資源交換的廣泛流動性(大如財產、小如人脈等)。

股份買主陳瑞年作為天外天劇場之股東,應也在張松柏、王博之前,依其姓名、住址資料,首先找到台灣總督府職員錄裡,從昭和3年(1928年)至昭和15年(1940年)梧棲公學校有訓導(等同於今日正式教師)者名為陳瑞年,進一步在台灣總督府府(官)報資料庫查到有陳瑞年於1929年拿到教員免許狀的授與彙報,以及昭和20年(1945年)其取得的商工組合登記公告,可知曉其由教育界轉往工商界之經歷。

在白先勇、廖彥博著作《止痛療傷:白崇禧將軍與二二八》述及:「有一位老師陳瑞年是日據時期文化協會成員,被抓後,原本已押赴刑場要槍斃,由於白崇禧的命令及時趕到,才未被槍斃。」大紀元時報曾報導:「(1946年謝雪紅)其後又囑其黨徒蔡為、林添進、陳瑞年,在台中縣梧棲鎮組織『勞動聯盟』、『青年聯盟』及『正義陣』(即國術館)等非法組織,一面吸收地痞流氓,一面公開宣傳共產主義。」關於1947年228事件中的陳瑞年,有資訊提到:「陳瑞年(年紀39歲)受難者在今台中縣梧棲鎮開設米行,同年3月間無故遭國府軍誣指參與謝雪紅組織,於自宅遭國府軍逮捕,羈押約4個月,並遭刑求。」

陳瑞年在梧棲公學校的紀錄。

然而,1954年台灣民聲日報登載一則新聞「中縣議會昨續開 整日縣長總詢問」中說道:「但陳瑞年議員搶先提出緊急動議,救濟大陸水災難胞。」難道陳瑞年再從工商界轉戰至政治界?因多筆google資料指出陳瑞年是梧棲地區紅派領導人之一,判斷其為當地重要聞人,故查閱《梧棲鎮志》人物篇,果有陳瑞年先生的生平:「明治42年(1909年)4月15日生於梧棲鎮梧棲字梧棲178番地。梧棲公學校畢業、台北第二師範(今國立台北教育大學)畢業,回梧棲國小任職教師,……陳瑞年父陳玉振,經營以米商雜榖為主,田地500甲,相當富有。……陳瑞年從事教育約10年後離開教育,從事經營事業如碳礦開採、林班伐木、原木紙業、大肚紙廠、新竹竹產等。後來經營米穀糧食,其間由於地方推出獲選台中縣縣議會第一、第二屆縣議員,為民喉舌、奉獻桑梓。民國79年11月2日逝,享年82歲。」由鎮志內容推知,教員陳瑞年、商人陳瑞年、議員陳瑞年、紅派大老陳瑞年,甚至是羈押犯陳瑞年,指的都是同一人。

可以想像:1949年9月,取得天外天劇場部份持份額的陳瑞年,距離從看守所出來後已一年多餘,仍持續經營自家產業,交友四方,成為地方望族,可能投身政治之際,與東大墩、社口庄紳耆彼此交際,聚會益盛,非常可能有投資一家戲院作為股東,當作有娛樂、應酬、溝通協調要事需求的私人會所性質之情況。

作者提供。

判定文資,不能只從單一標準論述

從這則啟事立約的雙方,可一窺戰後中部資產階級、政商關係之緊密,也讓過往分析天外天劇場由家族史、城市史、建築史、劇院史、戲劇史、電影史或是詩社發展、解殖反抗等角度切入之外,進一步再累進更多面向,造就天外天劇場主體建物可存續至今的極大化意義──從日治乃至戰後的文化圈交往、官紳聯誼,呈現出以東大墩省城為核心,鏈結中部山海線政經領域頭人,建立網絡,側面反映出關係發展、城市發展與經濟發展的菁英領銜作用。

當上層社會因故逐步釋放個別品味與休閒生活的需求至一般大眾時,庶民與市場便重新定義了空間裡的生產角色、消費角色與文化角色,因應需求轉變而有實體的增改建,進一步演進為社交場合的轉變。我相信,全台再難以找到一棟已擁有80年歷史的實體空間,足以完整詮釋這麼多複雜的文史概念。

綜觀過去至今關於天外天劇場的諸多資料,都顯示出保存此建築,將比任何文字、圖片更為直觀、具體,更是對自我的尊重。我內心對文化局有千百個問號,當初委外進行「天外天劇場建築物測繪及簡易歷史調查」是否有預設只記錄不保留的立場?都已說是簡易歷史調查,調查內容是否有不夠充分,尚需更多時間、資源來釐清之處?憑藉簡易調查內容,就要在非正式文資審議程序裡,以「報告」方式偷渡,讓專案了結,是否太過輕率?更不論調查結果應及早公佈,以昭徵信。

目前觀之,文化局僅知固守先前已認知的天外天劇場多次改建、主結構損壞嚴重等,而決議不予指定或登錄,這還是相當單一且僵化的文資認定方式,缺乏價值觀的探討。關於天外天劇場脈絡的可信論述,在民間自主調查情況下汩汩而出,地方文化主事者應要更積極吸納,面對歷史與文化的動態性發展。若以世界潮流而言,則是應更有效利用文資帶來的文教涵養、城市性格、經濟效益等態度。文資認定標準若還是同樣古板、欠缺挖掘深度、忽視積累厚度,那麼文化政策終究會流於淺碟式的表演,易被庸俗速食的觀光綁架,更加本末倒置。

如今,林懋陽邸已整修完成並對外開放營運,反觀天外天劇場仍在為最後一口氣而努力。而天外天劇場的留存與否,絕對是台中文化城風骨抉擇的指標案例。

(作者為台中市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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