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28日，立法院舉辦「基因改造食品面面觀」公聽會，志在聽聽專家學者、科技官署、人民團體的意見，作為未來修法與政策質詢的憑據。遺憾地，台大農藝系K名譽教授發表諸多誤導論述，後續發言的官署與人民團體代表，並一再引述他基改食品不安全的觀點。他的說辭有何科學正確度呢？為何科技官署的代表也無力辨識基改論述的優劣？
隨便栽贓
K教授：基改食品是否安全？1989年，美國爆發嗜酸細胞過多症，37人死亡；病源是日本昭和電工公司基改菌導致有毒的色胺酸衍生物。K教授引述的根據是，疫情隔年（1990年），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明尼蘇達州地方職員的研究文章。
澄清：但該文的結論是，病情來自色胺酸產品本身，或其他有關物質，並不確定。2011年，K教授為文〈基改科技的風險與謊言〉，提出「基改食品會吃死人不是沒有前例」，他舉上述的嗜酸細胞過多症為例。但實情呢？事件後12年的2001年，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發佈〈左旋色胺酸與5-羥基左旋色胺酸資訊〉指出，許多人食用昭和電工公司的左旋色胺酸，並沒罹患嗜酸細胞過多症；其次，此症個案在1989年大疫情之前與後（禁用昭和電工左旋色胺酸），仍然出現；第三，此症也出現在5-羥基左旋色胺酸（與製造左旋色胺酸方式不同）食用者。因此，食品藥物管理局推論，不論是否含雜質或雜質含量、其他廠牌的左旋色胺酸、或左旋色胺酸本身，均可能為此症的致病因子。易罹患者只食用左旋色胺酸，或也加上其他物質，均導致此症，可知該質疑「無污染左旋色胺酸的安全性」。此症來自一些因子，而未必是單一來源（昭和電工）的雜物。依據當前的科學證據，無法確認禍源是左旋色胺酸本身？或左旋色胺酸中的雜質？或前兩者加上未知原因？另外，導致此症的部分原因可能是，患者具有不同形式的異物代謝（xenobiotic metabolism）與免疫反應基因；因此，食品藥物管理局無法斷定，口服左旋色胺酸與相關化合物是否安全。但K教授卻用此例論斷基改致人於死，其實只是「光天化日陷人於罪、張飛打岳飛」。
「好心沒好報」
K教授：基改有致病風險，最有名的例子是杜邦公司的基改大豆，人體試驗顯示該基改大豆會引起過敏。
澄清：此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範例。實情是，這原本是個動機良善的計畫，因為西非人的飲食經常缺乏甲硫胺酸，而巴西核桃的一種蛋白質富含甲硫胺酸，因此，若將製造這種蛋白質的基因轉殖到西非的大豆裡，則就可解決問題；然而研發的科學家發現，該過敏反應可導致嚴重的後果，因此，整個計畫就取消了。但反對基改者的詮釋，反而是基改肇禍，以此例當基改危險的證明。實際上是，基改的研發與測試嚴謹，可在實施前即「揪出」潛在的缺點。總之，此扭曲科學善意的故事，一再受反基改者傳播、洗腦民眾，居然讓許多民眾擔心基改導致過敏。
強勢公關的科學家可信嗎？
K教授：基改玉米與嘉磷塞導致老鼠較易與較快長腫瘤，引述的是法國賽拉利尼（Gilles-Eric Séralini）的實驗。
澄清：賽拉利尼的研究，已經被一些深具公信力與公權力的組織反駁，也許最值得說的是，6個法國國家科學院（農業、醫學、藥學、科學、技術、獸醫）發表聯合聲明，譴責該研究和出版它的期刊；則應可說已經「定案」。其次，歐洲食物安全署評論，該研究的科學品質不佳，不能視為有效的風險評估；因此，根據作者提供的資訊，該署不需重新檢視基改玉米的評估，也不在持續的評估中納入該研究；一個多月後，該署再度聲明，更確定該研究不合科學標準，無須再評估之前的基改玉米安全規範。第三，迴異於正常的記者會作法，賽拉利尼挑選一群記者，要他們簽約保密，在出版前不得諮詢其他專家。賽拉利尼抓著長腫瘤老鼠的聳動照片，就是要證明基改食品致病；但他沒出示控制對照組老鼠的照片。著名《自然》期刊2012年9月25日社論〈有毒的心態〉：「研究者應表明，其結論還需其他科學同儕評審、重複檢驗，但他沒這樣做，甚至高調公關，出書與影片，想要報導的記者還得簽署簽訂保密協定。」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倫理委員會批評其強勢公關作為「不適合高水準科學辯論。」
還是要回歸科學專業
K教授：2016年，美國國家科學工程醫學三院的報告，沒納入「至少四篇認為嘉磷塞可讓人罹患非何杰金氏淋巴瘤的原始論文」。
澄清：美國國家科學工程醫學三院，曾舉辦多次公聽會，廣納各界意見，例如，包括K教授信任的美國史密斯（Jeffrey Smith，無生技背景）、賽拉利尼。事後，美國國家科學工程醫學三院專家，自有專業評審原則，不可能「不合格的也要被納入」。其次，若嘉磷塞會導致非何杰金氏淋巴瘤，則使用40年來，早已鐵證如山，美國環保署、農業部、食藥局、國會、國家科學工程醫學三院等，怎可能無所獲悉也坐視不管？K教授曾在媒體投書，認為引述百餘諾貝爾獎得主與美國國家科學院等支持基改，就是患「訴諸權威」的謬誤，他為何這般「酸葡萄」心態呢？專業問題為何不問傑出專家的意見？反基改者儘可提基改有害的研究，但它們經得起驗證嗎？事實上，反基改者大抵不解基改科技，往往引述國外「邊緣」科學家，在「非優質」期刊的「基改有害」論述；而一般民眾無力分辨正誤優劣，就被嚇得半死。科學要看「證據權重」，經得起檢驗的證據，一再累積；劣質結果就被掃入垃圾中；浪濤盡、優勝劣敗，科學界剩下優質結果；這讓當前的科技，諸如醫藥疫苗，得以一再造福人類。
共識可貴，但可能嗎？
K教授：對於基改是否安全，學術界尚未有共識。
澄清：K教授引述的是歐洲社會與環境責任科學家網路成員等人，2015年刊登在《歐洲環境科學》之文〈基改安全性，無科學共識〉。2016年6月30日，生技專家與1993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羅伯茲（Richard Roberts），號召100多位諾貝爾獎得主，簽署公開信〈諾貝爾獎得主信件支持精準農業（基因改造生物）〉，並指出全球已有超過270個科學組織（世界衛生組織、聯合國糧農組織、美國國家科學院、英國皇家學會、法國國家科學院、歐洲食品安全署等），均同意已批核上市基改食物安全。即使歐盟執委會也說：「基改等生技生物，並不比傳統植物育種生物更具風險。」異議總是存在，「春風吹又生」，例如，美國國家科學院在其1996年報告中提到：「……大概不會有全世界每個人都同意的時候，想想看，即使到現在仍有懷疑者宣稱，抽菸與肺癌的因果關係還沒得到證明。」又如，美國現在還有個堅持「地球是平的」組織呢。
總之，頂著「台大」光環的教授，誤解基改，卻好發議論而誤導民眾，會議的氛圍因而轉負面，可說「劣幣驅良幣」，實在不幸。
（作者為大學教授，曾受世界衛生組織一主席推薦到《自然》期刊主辦「挺身維護科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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