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

【投書】從原住民專班到「原住民族」專班──我在中原大學的看見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生火」有什麼學問?有一點學問,但是為什麼要在大學的課裡天天「生火」?「學習生火的能力對於畢業後的我,有什麼幫助,這是我的一技之長嗎?」這是學生一定會提的問題。其實我不知如何回答。但是我覺得,似乎,原住民學生所有的問題都可以經由學習「生火」這項雕蟲小技開始克服。這是中原大學原住民專班的教育理念之一的「生火教育哲學」。

這項理念說起來簡單也難以讓人信服,尤其在現代社會的分工當中,「大學」一詞乃指「聚集在特定地點整理、研究和傳播高深領域知識的機構」,中原大學設計學院所開設的原住民專班,不是應該讓原住民學生學習高深的力學知識、電腦繪圖與種種現代設計之技能嗎?卻要從「生火」開始。學生回家告訴父母長輩在大學所學竟然是這般「簡單」,父母長輩如何能信任?有家長說「要學起火跟我學就好了!何必在大學學呢?」何況需要火的時候,打開瓦斯爐或打火機就可以了。

學生自己也納悶。儘管很多學生都不會生火,覺得可以學習,但是,到大學學這些,真是很失落,尤其都不知道自己未來要做什麼,生火有什麼用?而且,要每天早上8點到9點之間來生火。生火這件工作就已經令人感覺無聊了,何況還要每天早上一早起來?

讓生火帶你重回生活脈絡

其實,一早起來生火這件事,讓中原大學原專班的學生正式進入了一種「學程」,因為「生火」,讓他們有了時間的脈絡──早上要生火,所以要早起。

曾幾何時,大學生都過慣了夜貓子的生活。白天上課,晚上自由過活或夜衝。但是,如今的普遍狀況是年輕人白天迷惘,晚上麻醉自己。因此早上起來要生火這件事,變成一種「規訓」的教育方式。這一帖藥,真是重藥。現代都市裡的大學生,大概很難有人過關。

那麼,老師要怎麼上這一門課呢?其實老師的方法是陪同學上這一門課。先廢除經典,成為人師。我要你這麼過,我也這麼過。因此,我竟然在這個都市的小叢林中,發現草叢中有幾處老師們的「窩」。雖然是簡單的雨棚,還是可以看出老師悉心佈置的椅子與桌子,儘管簡陋但也可以發現,老師們在荒野之中安置自己「閒適」的企圖,在一片荒野之中尋得自己的安適,其實是多麼難的一門功課。尤其這幾位老師是堂堂大學的教授與講師,親身帶著學生過這樣的生活,每天早上到學校裡的工寮與學生一起生火然後上課。

我可以想像,一位老師提起剛燒開的水、泡一鋼杯的茶,端坐在地上,如一位打禪的禪師,氣定神閒的坐下來,感覺有許多故事與深意都將從他的口中說出。也可以感覺到另一位對於生物有興趣的老師,在這叢林中對蜥蜴的觀察與驚訝,能激起對於生物界的種種想法。觀察、記錄、共生,不就是一種人們渴望的教育哲學嗎?

這門課不是一般大學開得出來的,這門課也不是一般大學老師願意開的。這個學分不是學生難拿,而是老師難以完成。但我看到,孔老夫子也是這樣教授學生,就是跟學生生活在一起。其實西方大哲不也是這樣地教學相長嗎?我突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教育」。

從工寮開始的教育

查了一下《說文解字》,「育者」乃是教育的基礎。「育」,其實最根本的意思是「養子使作善也」。原專班的老師這般帶學生,如帶子女一般。這樣的教育實踐,其實有一種彌補家庭教育的潛隱功能,尤其在這個所有功能都被拆解的時代。因此,教學的現場不是以知識講授為首要目標,而是培養一種氣氛,透過彼此生活方式的結合,能夠溝通彼此的身心靈,然後來傳達知識。於是中原大學原專班對於建築設計知識的傳達,很特別地從蓋一個個「工寮」開始。

原專班本來將學校一塊停車場旁堆棄置垃圾及雜物的雜林地當作教學的基地,真是都市中難得的一塊荒地,一點都不起眼,裡面卻爆發了一場革命。建築設計課程就是讓學生從砍草開始,慢慢地讓學生透過合作分工的方式,建置不同功能的「工寮」。分工合作其實不容易,學生因為理念不合,對於課程目標與該學的技能定位不同,如果對於生火都無法「虛心」學習的話,蓋一些看起來沒有什麼現代高深技術可言的草寮雨棚,能算是什麼設計課?原來,課程的重點不在技術,而在於讓學生體會現代多元價值觀底下,完成一件不起眼事情的難處。

同學三三兩兩,有人付出,有人不屑一顧。如何合作?要完成這項看似無意義的使命,其中必定是充滿困難。要嘛全體罷課,要嘛有人大聲疾呼,要同學8點起床來生火然後蓋工寮。這是老師們的一場賭注啊!或者是老師們對於人心的信賴。這其實也是現代老師漸漸不具備的情懷了。我也相信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能有從個體到集體的心志。我們一起完成這樣的工作吧!在這樣尊重個體意志的社會中,要讓一些人共同完成一些看似無意義的工作,我們想要激發同學的革命情感。

知識、技術或者價值都不是問題,重要的是集體的力量。重要的是如何倡議、共同搜尋、共同度過低潮與迷惘,而讓我們有志一同。原來這是這門「原生設計」課程的意義。也是從原住民專班到「原住民族」專班的過程。

學會從孤獨走向群眾

老師們也一起參與其中。這些老師都是學過西方建築學程的碩學鴻儒,卻也這般與學生撩落下去。我太佩服這樣的情操。其實,之所以設計這樣的課程,是老師們到原住民部落學來的,工寮的命名其是藉用阿美族taluan的意思。阿美族語taluan意為「田中的工寮」,是農家務農時儲藏農具、農作物與休憩的地方。工寮乃是家人放下工作、回顧工作、討論一個家的處所,因此它的意義,也是一個匯集集體心智的地方。尤其許多工作都是在個人的狀態下完成的,獨處與自立其實是一種臨界的生存狀態,瀕臨無力或無助。因此孤獨的獵人慢慢地也要建立Taluan這樣一種臨時處所,是獵人從孤獨走向合眾的象徵處所。

以往一個人打獵,尋覓獵徑或獵場,熟悉了以後,就有經營的必要,設立一處taluan工寮,匯集眾人之心志。中原大學原住民專班的「原生設計課程」,感覺就在於希望匯集現代原住民的集體心智。集體心智的匯集其實不是著重於目標的達成,而在於匯集的過程。其實,這是一種草基性民主,也就將自由的自我變成自由的大我。阿美族的年齡階級因此賦予了大學原專班的年級制度一種新的精神。

我覺得這種精神是原專班基本的學力,這樣的學力能夠幫助學生在未來的打拚之中盡力尋找合作夥伴、共同創造自己的事業,而不是拿著價值不定的學歷,當一個受僱奴才,讓自己的心智很難在僱傭關係中存在。這也是一種訓練領導能力的課程,在合作之間形成領導。這更是許多想回部落貢獻鄉里的同學們必備的力量。

在搭建工寮的過程中,學生被賦予了一個期限,就是要在期末前搭建好一個適合國際會議的場所。也就是要呈現這樣的學習成果。因此這個課程有了社會的脈絡。因為要呈現自己,一種被塑造出的「我群」必須被建置出來。這樣的課程驗收,其實也是一種賭注,因為這樣的成果將在「虛假」與「真實」之間徘徊,尤其在許多同學尚未能了解這些這樣課程的價值之時。有一個相對於我群的假想「他群」在前,而且要我們在他群之前呈現出自己的特色與意義,其實真有被趕鴨子上架的感覺。上架的我是真實的我嗎?這中間不但有價值考量,也有倫理考量。

其實這些問題,就是原住民身份認同的寫照。我是血統上的原住民還是認同強烈的原住民都可以。當你被逼到一個辨別自己的處境時,或者所謂的趕鴨子上架的情境時,集體才是你的最好後盾。有了這個集體後盾,當問題出現時就可以集體分工,發揮各自的所長與個性,知識與技能其實變得不那麼難了。因為一切可以被教授的知識都只是知識,並不是最難的。實踐才是最難的。一旦有實踐的時候,就會產生問題,就可以產生克服問題的能力與新知識,懂得形成主體來形成知識來克服困難,才是人類演化的優勢。

「從做中學」的原住民

有一個例子,就是當我們這些外賓在開幕式時,因為人坐得太密集了,就坐垮了一座長椅,虛驚一場時,老師們幽默的說:「找到了改進之處。」學生們有的馬上拿出鐵絲及工具加強固化,有些搬出木頭斜撐補強,有些詢問老師們有沒有受傷。這其中有知識的,有倫理的,有幽默的種種修復方式。這不是一種講授課程方式可以完成的教育,而是眾人協力織就的教育實踐。

一位原住民教育家朱清義先生研究發現在原住民族固有詞彙當中,沒有「教育」這個詞語,原住民社會裡,教育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教育,原住民是「從做中學」的民族。在原鄉,原住民父母對兒女的期望與平地人父母的期望不同:部落的父母希望男兒長大成人必須學習開山闢林、搭建房屋、撒網捕魚、上山求生技能、敬老尊賢、勤於部落事務;女兒必須學會養兒育女、料理家務、飼養家畜、熟練農事、敬老尊賢、勤儉顧家。如果兒女具備以上條件,就可稱得上是人人稱讚的資優青年。

但是我們的現代的教育,都要人們把知識與生活脫離。生活環境不是他可以學習的環境。生活環境不是教育的背景。所以,台灣人都失去了在生活中學習知識的能力,也因此很難有創意與創新的意志。因此,原住民學生需要什麼樣的基本學力呢?中原大學原住民專班的教育從生活開始,對於原住民而言,特別有意義,因為部落有土地有山林有無盡藏的原初知識,因為如何有一個群體能安身立命於這個環境,價值與倫理還有知識與技能才能得到定位,而不是只是為了累積財富而窮盡山林。 

我也是大學原專班的老師,有一天有個家長寫信跟我說:就讀原專班的孩子回來跟我說:「爸,我想休學,因我學不到什麼。」家長以為那是孩子不想讀書隨便找的理由。家長邀我重新思考。他認為:其實原住民已經不是原住民,在強勢主權(漢文化、日本文化等)長期的思維灌注下,原住民早已失去了自己,甚至過去痛恨自己為什麼是原住民,拚命想辦法漂白。原住民的教育是在土地中學習、是在山林海域大自然中學習,它不是在室內教室來認識熊、鷹等物種;也不是在室內教室來認識小米、芋 頭等植物,甚至它的律法是刻在心中,而不是寫在書本中的。只是環境的改變,讓原住民不再使用自己的教育方式。

原住民的教育很簡單,即是單純的學習如何維護這片地土及萬物的知識,因為過去的祖先知道,只有地土及萬物能延續族群及人類的生命。儘管家長謙虛的認為他真的不知道什麼是教育?但卻跟現在仍就讀原專班的孩子說:「不要成為老師的負擔;不要想獲得他人的同情,做好自己就是最好的學習」「尊重每一個用心教導你的師長,自然你會從中看見、學到你該知道的」。

這位家長謝謝我為原住民學生的用心良苦,但他也告訴我:「如果可以,我想請老師不要帶著同情,因原住民在大自然長期的教育中,很明白適者生存的道理。」我其實很難克服「幫助」與「同情」之間的差別,因為我的教學如果只是教授知識,其實我都是一種同情。因為我覺得他們知識不夠。之所以是同情,是因為我某程度教了他們不需要的知識。我沒有答案,但是,中原大學原專班的教育理念與實踐,讓我知道,陪著學生一起生活著原鄉的生活方式,其實真的是一門最難教的課。

真正的大學

在中原大學裡建造一個與部落連接的學生部落這個理念,其實也讓人想起了真正的「大學」的原始意義。西方的大學是university,是宇宙的意思。在英文中,大學一詞為「University」,是由「universe」(宇宙)這個詞的前身衍生而來的。「Universe」的前身,在拉丁文中為「universus」,是由表示「一」的「unus」和表示「沿著某一特定的方向」的「versus」構成的,「Universus」字面上的意思因此就是「沿著一個特定的方向」。「Universum」是「universus」的中性單數形式,用作名詞時指「宇宙」,同樣衍生詞「universitas」也指「一群個人的聯合體,社團」。其實拉丁文「大學」這個字,就是要讓學生的學習環境成為一種全部,一種屬於學生的宇宙。

直到中世紀,拉丁文的大學這個字才在政府、宗教和教育等領域得到使用,「universitas」這個詞被用來指由教師和學生所構成的新聯合體,這類聯合體即是今天的大學的最初形式。中原大學的原住民部落與原專班因此為這個高等教育商品化的時代殺出了一條血路。尤其我認為在這個時代,身為原住民能發揮原住民文化,其實就是最大的專業。這裏不是要原住民都回到部落工作,而是讓原住民學生知道他們本來所具有的本體是主流社會所缺乏的。原住民本來具有的,才是知識本來的形式與來源。

因此在大學裡的原住民專班,讓我們反思大學教育,難道只有服務於社會上許多制式的專業嗎?而原住民文化的專業是一種全人觀的、鑲嵌於社群、飽含了跨領域的知識種屬。面對這種無盡藏的知識體系,大學的功能是學一種態度、方法論與啟蒙, 因此一條條的知識與學分只是瞎子摸象的方法。也許瞎子學習法很難令人適應,總比在這社會裡盲不見自己的長處好多了。

我突然也覺得,一般教育或民族教育的劃分或統合依然是一種殖民式教育思考方式,與學生一起生活,一起發現問題,一起解決問題才能深度的解殖。

(作者為長榮大學台灣研究所助理教授、原住民專班執行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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