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

【投書】剩者為王──是「剩」還是「勝」?

圖片來源:「剩者為王」臉書。

《剩者為王》為2015年中港台大製作聯合出品的電影,台灣首映時間為2015年11月6日,改編自大陸作家落落的同名暢銷原著,由《失戀33天》導演滕華濤監製,並由落落編導,《聶隱娘》舒淇、《破風》彭于晏、熊黛林、金士傑等人主演。故事描述一個年過30歲的都會女性,面對親情、愛情、結婚、工作等生活上的難題和選擇。導演落落初試啼聲尚有許多不足之處,電影的節奏跟小說並不相同,影像和文字之間的敘事該如何轉換,落落或許尚未拿捏精準,雖有多位優秀演員撐腰,仍讓這部電影淪為小品。但作為一個企圖引起現今白領族單身女性共鳴的電影,許多片段和對白仍是精采的。

電影一開始,盛如曦(舒淇飾)置身在一場婚宴中,她穿著紅色搶眼的大寬領洋裝,妝點豔麗的紅唇,打扮得十分漂亮,但坐在喜氣的場合裡,台上的祝賀和現場的歡騰似乎都與她無關。她沉著臉,親友的耳語在耳邊環繞,等不到第一道菜上桌,如曦撇下母親(潘虹飾)匆忙地逃離現場。「親友的喜宴」恐怕是現今30歲以上單身男女最害怕的場合之一,許久不見的親戚朋友開口問起工作、感情,好像到了這個年齡,不成家、不立業就是一件極其羞恥的事情。如曦的母親提到寧願她跟個跑堂結婚,至少還有人照顧,又或者是像解放前奉父母之命結婚,省得擔憂,然而社會位階或者是婚姻,真的是人人都得奮力追求的嗎?怎樣才算得上是好的生活呢?

有一種選擇,是寧缺毋濫

如曦獨自開著車離開婚宴,她穿過喧囂的城市街頭,夜晚的華麗燈光映在車窗玻璃上,街上偌大的廣告電子看板,刊登著情人節、交友社的廣告,時時提醒自己仍是一個人,光影的變化在如曦臉上,面部的表情那麼寂寥又無奈,搭配著如曦的獨白:「對於我來說,我一直渴望有一個人能陪我走一輩子,愛情,是我堅持了這麼久的原則,我為什麼要妥協啊?」如曦回到空無一人的公司,也不開燈,就站在影印機前,隨著影印機的運作聲響,一遍又一遍的影印光線掃瞄在如曦臉上,也宛若複製、顯影了她近幾年的生活。畫面回顧如曦從開始工作到現在,每年的情人節她在做什麼?觀眾得以得知,如曦原有男朋友,但隨著工作越來越忙碌,當她在職場越往上爬,似乎就離婚姻越來越遠,而30多歲的她現在站在高樓的辦公室中,看似擁有一切,唯獨身邊缺了一個伴。

鏡頭原從大樓內拍攝如曦,後轉向由高樓的落地窗外往大樓內部拍攝,畫面上的如曦隻身站在透明的落地窗前,看向窗外的城市夜景,也看向觀眾。城市的燈光閃爍,車子奔跑在街道上,形成時光流逝的流動感,鏡頭從聚焦在如曦身上漸漸拉遠拉成大景,如曦的身子越來越小,融入並消失在城市的夜景中,伴隨著她的聲音響起:「真愛,你到底在哪?你到底是誰呀?你是死是活啊?」而在這高樓上,又有誰可以聽到她的呼求呢?但是如曦堅信著:「我相信那個對的人,有一天一定會接收到我的訊號,然後搭著飛船出現在我的面前,只要我願意等,剩著就先剩著吧。」有一種選擇該是寧缺毋濫,寧可剩著也不願意委屈求全,片頭在此告一段落,出現電影的名稱「剩者為王」字樣,代表故事就此展開,「盛」如曦究竟是是「剩」還是「勝」呢?

30多歲未婚的女子,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子?

30歲未婚女子在別人眼中的樣子,電影透過母親的眼睛、朋友的揶揄、相親的對象、戀愛的情人來多方呈現。

一場與母親激烈的爭辯,發生在如曦跟母親從醫院回家的路上,母親一路分析著如曦的現況,要如曦別把眼睛長在頭頂上,介紹的白醫生雖然45歲了,但是人品和脾氣都好,而如曦性格上較強,但生活上馬馬虎虎,花錢也不經考量……母親放心不下她,說是希望有個人可以容得了她,話底下的意思其實是希望有個人能夠照顧她,做父母親才能放心。如曦聽字面上的意思,火大認為母親見到每個單身的男人都會拿來與自己配對看看,是否能嫁?單身犯法嗎?為什麼整個社會歧視我這樣一個女子,連我的母親也不站在我同一側,跟著他們來指責我?交通壅塞,車子在車陣中前進一步又停一步,如曦和母親的爭執越烈,車子動彈不得,如同母親看待如曦人生上的處境一般,是堵車了,是停滯不前了。母親撂下「我不要再管妳了」的狠話後下車改搭計程車而去。

如曦的好朋友章聿(熊黛林飾)在同學會上揶揄如曦嫁不出去。章聿為了念念不忘的前男友生病而決定要捐腎給他,如曦不同意這樣的作法。章聿告訴如曦,這就是她們不同的地方,她認識如曦那麼久了,卻從來沒有看如曦豁出去過,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這裡指喜歡的對象),拼到連尊嚴沒有也都無所謂,寧可看如曦去試一次。在章聿眼裡,如曦過於保護自己,不輕易喜歡上人,不願意主動向喜歡的人告白,更不願意豁出去一次試試看,這也是她單身這麼久未嫁的理由。

相親對象白醫生跟如曦說,相親就是這樣,一般不會有太大火花(他也不期待女生對他有這樣的感覺),只是年紀大了,有一個人能夠幫你收收包裹什麼的,不也是很好嗎?如曦笑回:「我都請管理員幫我收包裹。」這一個回答,顯出如曦的性格,她獨立且並不覺得結婚是讓人生更好的理由,白醫生的說法沒能說服她。年輕的馬賽在工作上十分佩服如曦的幹練,尊稱她為「盛姐」,如曦初聽到這個稱呼,露出了白眼的表情,這一叫便區分出兩人年齡,也區分出職場上的位階,距離更遙遠,這樣的距離在一開始也讓如曦覺得兩人之間是不可能的。

圖片取自剩者為王預告片

如曦單身已久,工作、生活都能自己打點妥當,若要說身邊沒有一個伴很悲慘,也可以看成是旁人共構的形象,旁邊的人不停提醒她一個人是很悲慘的,如果這個年紀不結婚,便要獨自終老一生,所以眼光和身段都要放低,才能找到對象嫁人,「結婚」似乎變成是人生的終極目標,是一致性的共同幸福準則。俗話說:「女生三十拉警報,四十沒人要。」但真是這樣嗎?如曦對著母親大喊,為什麼你要跟他們(指整個社會)一起來歧視我?聽得不禁令人有些動容,為什麼結婚就等於幸福呢?

如曦的上司汪總,未婚夫是知名傳媒總裁,不僅婚紗是知名品牌,連鑽戒的鑽石都用公斤秤的,是公司多數女職員羨慕的對象,也是在這部電影裡面看似最人生勝利組的人(工作、愛情雙贏)。但在結婚前夕,未婚夫被爆嫖娼遭拘役,婚禮一夕之間取消,汪總鎮靜的跟辦公室員工宣告婚禮取消,如曦陪著汪總透透氣,站在高樓頂樓的天台上,兩個女人似乎睥睨腳下的城景,她們在工作上幹練,卻在情場上失意。如曦鼓勵著汪總仍要相信愛情,相信那個人真的存在只是還沒遇見,可汪總回她:「不如倒著想啊,有人不喝牛奶,有人不吃澱粉,有人不穿皮草,那就會有人不談戀愛啊,又不是必需品,何必額外談個戀愛呢?還要冒險,冒著把人生從99分降到0的風險,算了吧。」年紀越大,看得越多,汪總對於愛情的觀念也隨著更換,她說有時也會懷念吧,懷念那種戀愛的滋味,但是她把這個功能關掉了。留下如曦一個人在天台上,對著這城市發出訊號,又有誰會收到呢?

「剩者」還剩什麼選擇──往上,老少配;往下,姐弟戀

年齡30出頭的女人選擇,在片中,我們看見了,似乎同年齡層未娶的男人不多,這樣的女子身邊似乎只有往上找年齡大多的剩男(45歲白醫生),或者是往下找個年輕幼齒的小鮮肉(25歲馬賽),當然這可以說是電影因為戲劇效果,過份強化了兩者之間的極端。白醫生事業有成,有禮斯文,開車又帶她吃高級餐廳;馬賽剛出社會,懷抱理想,搭地鐵帶她吃路邊攤,如曦該選擇誰?她對白醫生不排斥卻淡如水,答應和白醫生出去約會吃飯,可是卻一臉心事重重,相比之下,和馬賽的相處讓她怦然心動,笑得開懷,但白醫生能馬上給她婚姻生活,馬賽卻要她等個三五年。

又拿劇情刻意安排如曦各別和馬賽、白醫生去看電影的橋段來說,和白醫生看電影沒有滋味,連走出電影院時討論電影,兩人的觀點明顯不同,談起話來一點都不投機;而和馬賽看電影時,電影不是最重要的,兩人中間那桶爆米花拿來拿去,兩手觸碰開心大笑才是最重要的。如曦如果只考量自己,那麼選擇便很明白,愛情是她堅守這麼久的原則,為什麼要放棄呢? 如曦說:「茫茫人海,我到哪去拼搏,找誰去奮鬥?」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自己喜歡,對方也喜歡她的人,愛情若是千萬分之一機會,何其幸運她找到了並且奮鬥贏來。

圖片取自剩者為王預告片

劇情的轉折來到如曦的母親生病了,如曦認為母親生病是因為自己,若不想要母親擔心,即是完成母親最大的心願-把自己嫁出去,她問馬賽:「你會娶我嗎?不是將來,而是現在。」馬賽猶豫了,年輕的他還想再闖闖,他的人生還沒走到要結婚這一段,話還沒說完,如曦抱抱他說:「我懂了。我明白。」她放開他說:「拜拜。」如曦穿著一身決然的黑,她離開馬賽,一路向前,不回頭,孤傲孤單地向前走,留馬賽一人獨自佇立在原地。

婚紗的意象──如曦對於愛情、婚姻的憧憬

婚紗在電影裡出現好幾次,第一次是汪總要結婚前,如曦一日進辦公室找她,拿起桌上的白紗隨手把玩著,一邊試戴在頭上,一邊目光飄向外頭正在跟別人說話的馬賽,汪總跟她說話,她失神的看著馬賽沒聽進去。如曦對於婚紗的想像,正如同她對戀愛的想像一樣,需要有一個人吸引她,讓她想踏入婚姻,才能為他穿上婚紗。第二次,如曦和馬賽互相表白後,兩人熱戀中,如曦在家中開開心心地看著婚紗型錄,笑得花枝亂顫,愛情讓她得以想像自己穿上婚紗的模樣,多漂亮,多幸福。

第三次,如曦真的穿上白紗,卻是她對愛情、婚姻想像破滅的開始,她與馬賽分手後,走著走著,經過了著名品牌的婚紗店,她注視著櫥窗裡的白紗,鏡頭緩緩推進臉部特寫,她的臉那麼悲傷,走進婚紗店後,白紗一件件掛成排,裡面正有準新娘在試穿白紗,和新郎、好友們嬉嬉鬧鬧地拍照,如曦看著他們,卻想像不出自己身在其中的樣子,兩邊對比,一個人對上一群人,更顯她的落寞。後來,小姐介紹了鎮店之寶的白紗,如曦試穿後看著鏡中的自己,心情有些激動,小姐誇讚她漂亮說先生一定會喜歡,如曦只冷冷地回應:「其實這是生日禮物。」為什麼安排她進婚紗店?如曦對於愛情等同於婚姻,其實一直有著美好想像與堅持,覺得這兩者間必須有絕對的關聯,可是因為現實的種種原因,她到這時候也選擇了汪總所說的,愛情不是必需品,只要能找個可靠的人嫁了就能讓媽媽放心,披上婚紗不是因為開心或想要,而是被現實逼著的不得不,那麼就這次吧,為自己披上婚紗,拍張照留作紀念。

父母親展現對女兒不同的愛

如曦的父親(金士傑飾)和母親,對於她的婚姻有著不同態度,母親始終擔心她嫁不出去,常幫她安排機會相親,也不時挑著如曦的穿著和生活習慣,和如曦時時刻刻都有爭吵。父親擔任兩人中間調解的角色,試圖勸雙方,但母女倆的個性極像,都是個性既衝又說話不客氣,常有水火不容的時候。兩人針鋒相對的關係轉折,來自母親生病,一開始以為是母親被如曦氣到,憤而在家中開瓦斯自殺,雖然經搶救後救回,如曦卻始終感到愧疚。但某一日,如曦和父親被通知,母親因錯拿別人的行李箱被帶到警局,父親陪著母親坐在警局,父親一臉困惑,母親像做錯事的小孩,如曦趕來開車載兩老回家,畫面一開始僅拍攝母女兩人,如曦在駕駛座上一臉不耐煩,母親坐在後頭嘮叨自己明明就帶白色行李箱出門,怎麼會變成綠色?父親提醒她家中並沒有白色行李箱,母親反唸父親怎麼忘了如曦上大學時買的白色行李箱,她不用於是母親自己留著用了,怪父親是不是腦子壞掉了?父親一臉訝異,但不動聲色,接著母親慈祥地拍拍如曦的肩說:「曦曦,你這次暑假什麼時候結束啊?幾號回來?」如曦的表情從不耐煩轉成另一種五味雜陳的表情,從母親叫她稱呼來看,母親似乎回到如曦大學時期那個時光,她和父親都發現母親病了。畫面帶到母親瓦斯中毒那一天,原來是母親燒了開水忘記關。這比自殺更讓如曦感到愧疚,她責怪自己平常活在自己的生活裡,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苦悶的人,卻沒有發現母親默默的病了,有老年癡呆症的可能,如曦開始想,她是否要對此做些什麼表示負責。

父親的一段獨白,在電影畫面中比較少見,這段父親臉部特寫的獨白長達五分多鐘,應該也唯有舞台劇底子雄厚的金士傑才有辦法這樣一鏡到底。父親跟如曦相親的白醫生私下會面,父親告訴白醫生他作為父親的心情:「女兒在他這裡,只能幸福,別的都不行。」原來父親早已看穿如曦是因為媽媽病了,所以才放棄愛情,企圖選擇一個能夠結婚的對象,想要讓兩老安心,可是父親多麼了解自己的女兒,他只希望她能夠有一天驕傲地帶個男孩回來,告訴雙親:「看吧!我就說我找得到,就這個人,我非他不嫁。」而不是勉強地為父母踏入婚姻。父親的感情真摯,鏡頭特寫他的臉部,近到連他講話時眼眶漸漸紅又帶著淚的樣子都一清二楚,時間的長度和講話的真誠度(還有演技),在網路上獲得一片好評,也有人說最精采可看的片段就在這裡,電影的好壞有時在於引起共鳴,能夠使觀眾感同身受,這個片段無疑是十分成功的。

圖片取自剩者為王預告片

父權社會體制下的新詞彙──剩女、敗犬

父權社會體制下,已過適婚年齡的女性,社會不僅容易給予歧視的眼光,也多有貶抑的字眼,例如中國稱「剩女」,日本稱「敗犬」等。

「剩女」一詞為中國教育部2007年8月公布的171個漢語新詞之一,指年過社會一般所認為適婚年齡(27歲或以上),但仍未結婚的單身女性,而32-35歲之間被稱為高級剩女,她們在殘酷的職場鬥爭下存活下來,但依然單身,被尊稱為「剩者為王」。

「敗犬」,根據日文辭典《廣辭苑》中記載含意為:「鬥爭中失敗的狗。引申為在競爭中失敗退場的輸家。」2003年,日本作家酒井順子出版《敗犬的遠吠》一書,內容提到:「美麗又能幹的女人,只要過了適婚年齡還是單身,就是一隻敗犬;平庸又無能的女人,只要結婚生子,就是一隻勝犬。」書中作者以「負け犬」(翻成中文即「敗犬」)自嘲認為自己如同喪家之犬遭人排擠。由於此書出版後熱賣,使得「負け犬」(敗犬)這個詞彙大大曝光,成為2004年日本流行語大賞。2009年,台灣三立電視台推出《敗犬女王》電視劇,由楊謹華、阮經天等人主演,敘述33歲單無雙(楊謹華飾)未婚,與25歲盧卡斯相戀到結婚的過程。

這些詞彙顯示,已過適婚年齡的女性比同樣年紀的單身男性更容易被標示出來,結婚或被傳統上視為人生必經的道路,但近年來,南韓流行著剩女拍婚紗的活動,有不少過適婚年齡的單身女性,因為怕這輩子披不上白紗,而決定自己拍單身婚紗照,似乎也可視為另一種選擇,只為自己美麗,不為別人。剩者為王最後的結局,如曦尚未選擇踏入婚姻,剩者為「剩」抑或「勝」?意義由自己決定,這是「剩者為王」給同樣處境的女性,最好的一份理解與安慰。

(作者為清華大學台灣文學所碩士班學生)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038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