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2日,據說是台灣67年以來最溫暖的冬至,在這熱情如夏的一天,第一廣場小書攤的印尼書們,終於歡歡鬧鬧地,有個落腳的家了。
要談到促成這間「印尼小吃店圖書館」的成立,就不得不將時間推移到一年以前。當時1095學生團隊的領頭羊官安妮,在進入雲科大碩班之前,曾就讀中興大學。阿官雖是嘉義人,但4年的大學生活,就如同所有來台移工一樣,因在此地工作(求學)、生活、交友,久而久之,便把台中當成第二個家了。
即便必須從雲林兩地奔波,阿官抱著對這個地方的感情基礎,鎖定台中(包括山線、海線)為她的田調場域,也因此有了機緣,認識第一廣場青草街的小吃店老闆娘尤莉(Yuli)。
尤莉原本是印尼看護工,在家鄉與丈夫離異,形單影隻的她,被迫一肩扛起娘家與稚子的生計,命運決定她必須離鄉背井來到台灣,經過十多年時間,她在台中重新找到感情的歸宿,身分也從移工變成住民,並順利開起了夢想中的小吃店。
「有沒有吃飽哇?要吃飽一點!」或許是天生的母性,來到尤莉小吃店的年輕移工,耳朵總要接收尤莉不停的叮嚀。她會自動為你加添飯,一面叨叨:「你的工作特別累,要多吃一點」;或以手當尺量肩寬,說:「你穿這樣不行,會冷,我下次帶衣服給你」;對流連忘返的年輕人則催促:「快點回去,明天還要上班」……如同她溫暖厚實的身軀,尤莉就像一座靠山,總吸引許多移工像個孩子似地忘情擁抱,喚她一聲「媽咪」。
尤莉媽咪的愛無國界,在號稱「小東南亞」的第一廣場,她也接收了1095的台灣孩子們,納入她母愛的羽翼之下。從小書攤進駐廣場的第一天開始,我們不知為何像無性生殖般不斷增生出來的各式擺攤行當,在孩子返校上課的週間,就妥當地安歇在尤莉的店裡,像座小山。
尤莉先前曾零碎片段地聽過我們擺攤的動機、「帶一本看不懂的書回台灣」活動緣由、以及「東南亞閱讀大聯盟」的倡議,或者便已默默建構她的盤算了吧。有一天,她突然主動又羞赧地問:「我這裡可不可以也變成借書給人家的圖書館?」正準備出攤的孩子們一聽愣住,旋即大喜,所有人點頭如搗蒜,同聲:「可以啊!可以啊!」
就這麼拍板定案!隨後的一個月,學生團隊又開始恢復「做勞作」(策畫活動)的活兒,為「尤莉小吃店圖書館暨第一廣場小書攤」動手籌備一個印尼風的開幕典禮。

開幕日這一天,剛好也是印尼母親節與華人的冬至,小書攤在街頭認識的印尼文青,除了感冒的、有門禁的,幾乎能來的全來了!包括駐台中的印尼共學團體幹部Flik、與我們一同考察公立圖書館的Dodok、幫我們顧攤烙人且口才一流的Piea……等,他們就像尤莉媽咪廣結善緣的開放態度,這些印尼朋友如今也已經是形塑小書攤現貌的一份子了。
當我們送上一條圍巾作為禮物,並眾口齊聲大喊「母親節快樂」時,尤莉哭了,她淚眼指著在場所有她的「印尼孩子們」,又諄諄叮嚀:「要記得來借書啊!」她的神情在眾人眼裡,就像所有我們再熟悉不過的傳統母親──總是殷殷期盼與相信,「力爭上游日子就會變好;不斷求知、充實自己,命運就會眷顧你。」

天下的媽媽都一樣,也不一樣。
在台灣,從事工時超長的非技術性跨國移工,多數沒有自己的私生活,當寶貴又有限的休假日來臨時,他們只能以火車站等交通便利的節點作為同鄉聚集地,將自己的私生活攤在熙來攘往的公眾面前。因而這些在車站周邊,由婚姻移民、東南亞華人開設的商店所形成的東南亞消費區,自然而然成為他們進一步獲得安全感與心靈慰藉的舒適圈。我們有理由相信,在全台各地、在許多年輕移工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處如同「小小飛地」一般的母國商店,裡面都有一位像尤莉這樣的「媽咪」。
在最熱的冬至這天,小吃店熱鬧滾滾,大家捲起袖子吃湯圓、吃尤莉特製的印尼風味大餐、接受尤莉擺弄印尼的穿搭造型,這時,門口突然悄悄來了一位貌似背包客的年輕人,他探頭探腦,說是從網路看到開幕消息前來「觀摩」。


一問方知,竟是台中市中區圖書館的館員,不多久,連館長都到了。原來,已有「正宗」的公立圖書館密切注意我們辦家家一般的「山寨」圖書館,並且對於小書攤打入移工生活的方式十分好奇。長談之後,我們交流了很多未來民間與公部門合作的可能性。
這是非常棒的事情!就像接力賽一樣──婚姻移民串接移工,民間團體串接移民,公部門串接民間團體,最後公共服務系統就有機會順利無阻地,嘉惠到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又不知怎麼尋求公共資源的移工身上。第一廣場「第一家」小吃店圖書館的設立(是的,我們「預謀」策動讓未來不只一家),看來是一個可行的實驗基礎。
被尤莉媽咪戴上印尼頭巾之後的阿官,可愛得就像一顆小小鵪鶉蛋,她的身形日後適不適合穿搭展露修長腰身的奧黛(Ao Dai,越南長衫國服),我們不得而知(笑),但值得我們樂觀想像,在我們身邊,肯定還有下一個熱心公益的越南媽咪、泰國媽咪、菲律賓媽咪、緬甸媽咪、或大馬媽咪,也許也像尤莉媽咪一樣,能為我們用書香串起東南亞跨國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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