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次踏入台中的「青草街」;這是我第一次從學生手繪的黑白線圖明信片上,發現家鄉台中原來有這條曾經多達十家生藥行在此風華一時的特色街道。
搜索記憶,數十年前古早的時代,當時只有還在世的阿公,會用他的日式28吋霸王號孔明車載著童騃的我,去葫蘆墩(豐原)的青草巷裡買茶喝。因為赴青草巷我往往可以討到一小碗甜粉圓湯,因此對於全台各地這樣迥異於菜市場,瀰漫著中藥味並混合鮮摘和曬乾草葉芬芳的青草街巷,我總是充滿懷念的好感。
通過文史科系學生的手繪,我意外認識了台中如今已不復當年的青草街。現在除了零星一兩個阿婆顧的茶車,還賣著用古董漱口杯從大冰桶裡勺出氣味甘苦的青草茶,這裡已全然改頭換面,滿滿都是印尼、越南小吃店了。

就像從學生的黑白線圖,重新喚醒青草街的記憶一般;我也透過這個學生團隊,重新認識印象中的第一廣場。少小離家的中生代,竟需要經由新生代的橋接,才讓心中的舊故鄉與眼前的新家鄉得以相互遞出名片,令新舊記憶彼此握手言歡並溫情擁抱,這樣的機緣,讓我感覺既新鮮又匪夷所思。
與「1095,」團隊的結緣,始於2015年上半年度。甫成立東南亞主題書店「燦爛時光」的張正,當時大力鼓吹讓「東南亞閱讀大聯盟」遍地開花,由於我和張正向來是「互推火坑」的損友,因此當他得知我即將返鄉,便大嘴巴地向媒體預告:台中地區將由佐渡守的「移動兒102」響應呼召成立書店。
「開店之前,我得先克服怎樣在台中不迷路吧?」我在心裡冒著汗,返鄉後的生活仍如未拆封的行李般尚未就位,對還在未定之天的書店自然更是一無頭緒。
不多久,張正丟來一封email,將一個陌生名字「託孤」給我,他就「很放心地」撒手不管了。「很好。那麼妳就當我台中的第一個夥伴吧?」回台中像個獨居老人的我,看著官安妮這個名字自顧猶憐地想著。
長得像高中生的阿官一臉天真笑容,揹著大小包盥洗用具跟田調資料,還領了五六個看起來比她成熟的雲科大學生,就這麼倍受歡迎地「侵門踏戶」,進駐屋主其實是三隻貓的「移動兒102」工作室。

看著他們三天兩頭往我這裡跑,做著我根本看不明白的「勞作」,心裡只覺有趣。沒想到幾個月後,「台中移工故事展」這個包含30組受訪移民工的田調紀錄成果,竟然在台中後站的舊酒廠園區已經醞釀展開。
展前,阿官與我商量,希望試辦台中地區的東南亞行動圖書館做為前導活動,雖然心裡狐疑「學生能有幾分鐘熱度?」但我還是跑回台北,用我退役了的舊行李箱小白、小綠,到張正的燦爛時光書店,像「這是你欠我的」一樣,拖回上百本印尼書與越南書。
「第一廣場小書攤」於是就在一切都是凹來的、並用阿桑的一片裙當看板之下,十分克難地採用路邊攤方式就地開張。

這個因陋就簡的小書攤,看似小孩辦家家,沒想到一個多月來卻引起台中當地不小的迴響。不但每週均有參與「東協廣場」競圖的大專師生頻繁地前來取經;亦有位於台中公園設立行動圖書館的印尼共學團體和我們交流「同行心得」並交換圖書。
我們甚至嘗試將台中國圖束之高閣的東南亞圖書借出,企圖讓這些在公共圖書館裡「其實沒幾個人看得懂」的書兒們走出高塔,來到廣場上讓「人人都看得懂」的移工有機會瀏覽翻閱。更帶移工朋友直搗圖書館「半日遊」,並協助移工辦理借閱證。
每週都有新鮮事的第一廣場小書攤,每週日下午兩點到六點同一時間風雨無阻地擺攤至今,現在儼然已成台中藝文界與東南亞文青的「街頭交流平台」。

此外,團隊中的興大同學江彥杰無心插柳,開啟了一連串諸如「畢拉密大冒險」、「畢拉密電影院」等活動。畢拉密(Piramid)為移工朋友對第一廣場的暱稱,大冒險是第一廣場美食探險的紀錄片與導覽計畫,開辦短短一個月,單日最高竟接獲多達120人的導覽需求,其中有作家、攝影人、媒體記者、各級學校師生、民間社團等,顯見「1095,」學生團隊已用他們的熱情,向在地社會企業的雛型邁進。
近期第一廣場小書攤開始與「關鍵評論網」、「聯合報繽紛版」合作,以團體作者名義經營同名專欄,共寫擺攤人生與第一廣場導覽團的觀察週記,企圖用在地次文化的角度深層切入,取代一般群眾浮面的刻板印象與負面標籤。

時序進入12月,位於第一廣場青草街的友善店家尤莉印尼小吃店,主動提出加入「東南亞閱讀大聯盟」的行列。被年輕移工暱稱為「媽咪」的老闆娘尤莉,成為台灣媳婦已多年,她平常用拿手的印尼美食廣結善緣,並希望來自家鄉的同胞把這裡當成在台灣的第二個家,如今她不僅用料理餵飽同鄉年輕的胃,也希望用圖書餵飽這些流浪異鄉的心靈。
12月22日正值平安夜前夕,第一廣場小書攤團隊為尤莉小吃店圖書館的成立策劃了溫馨又充滿印尼風的開幕活動,除了有為期一週的前導活動「○○時,我閱讀」網路串連;開幕當天晚上另有「東南亞閱讀大聯盟視訊同步連線」;還有由尤莉主導的「印尼造型秀」及「印尼風味餐會」;最後是「天天平安夜」交換禮物時間,藉此祝福異鄉打拚的移工朋友們天天都平安。


自從投入社會工作以來,我常以「志工阿桑」自居,1095團隊,則被我暱稱為「好孩子團」,這場中生代與新生代的合體,在第一廣場意外開出第一朵東南亞藝文的燦爛火花。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以這樣另類的方式,促成東南亞書店在台中的開設──志工阿桑與好孩子團的地攤人生,終於讓「帶一本看不懂的書回台灣」的印尼書們在第一廣場有個落腳的家。
我總認為,凡是讓我長見識的人事物,都可以稱之為「我的老師」,雖然年齡虛長「好孩子團」許多歲,但我結結實實透過他們年輕的眼睛,將逐漸老花後隨之而來的刻板僵化活血去淤,並讓離鄉數十載的我順利打通任督二脈,重新認識新故鄉。
這個新故鄉,同時也是和全球浪潮中四處流動的國際移工們和諧共進的故鄉。

說起來,台灣1992年開放外籍勞動力時,正是這群好孩子初生之際,移工在台的發展史,也與他們的成長緊密相扣。在公部門喊出「新南向政策」與打造「東協廣場」之前,這群文史科班的學生,早已自主地與第一廣場的移工們,就地展開屬於他們年輕一輩的跨國對話。
該是破除舊思維的時候了。
阿桑我,已將阿公彼時繼承來的中藥青草香微笑典藏,並張開雙手大方迎接新世代向我遞過來的東南亞鮮香嗆辣風味特餐。我虛心領受這個當下、與未來。那你/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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