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國際女性影展作為國內唯一以女性創作者、女性觀點為主體的影展，今年入圍台灣競賽的 19 部作品類型多元，觸角更從個人化題材，延伸至地緣衝突、跨國勞動、冷戰遺緒等多重脈絡，顯示台灣女導演的視野，早已不止於「個人即政治」的私領域探索，更著眼國族、歷史與性別議題，思索宏大敘事如何牽動個體命運，對傳統家國及父權建制，展開一場場淋漓辯證。
Z 世代「長女」：跨越家庭創傷的青春敘事
作家張慧慈以社會學視角撰寫《長女病》一書，指出藍領階級的跨世代台灣女兒，在成長過程時常缺乏關愛與話語權，在性別角色壓力下內化自我犧牲的價值，一生承擔照顧責任的枷鎖。
今年不少入圍作品，皆以相似處境下的新世代少女為核心：她們在單親或失能家庭中被迫提早長大，以稚嫩身軀守護親人；儘管孤立無援，卻不甘成為結構之下的受害者，反而各以溫柔或暴烈的姿態，竭力掙脫原生家庭的束縛，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
張善淳導演的《髮圈》，深入雙親缺席家庭中「姊代母職」的動人情誼，以細膩的鏡頭調度，刻畫同父異母的青少女姊妹攜手度過成長的痛與憾；林昕璇的短片《水餃皮》則從女孩陪父親煮年夜飯、採買水餃皮的日常切入，描繪獨立長女與傳統父親的價值歧異，在家庭責任與自我選擇的拉扯間走向暖心和解。
然而，女孩的成長（coming of age）並不止於學習扶持與包容，往往更源自對父權的憤怒覺醒（coming of rage）：《西瓜樂園》聚焦農村女孩的殘酷童年，以精準跳接及構圖，鋪陳家中長女對暴虐父親的反擊；《恨女的逆襲》以拳擊為引，描寫父親及教練等男性典範幻滅後，少女如何在悲憤中找到自我價值；酷兒動畫《你不在這個蛋糕裡》則以血腥狂想將女友的恐同父親「大卸八塊」，瓦解父權對家庭親密關係的宰制。三部作品各自勾勒出一幅幅生動飽滿的青春怒女肖像。
這批青春影像之中，紀錄長片《一生二命》格外引人注目，導演陳冠君以「女孩成為男人」破題，形塑台灣電影中罕見的年輕跨男（trans man）主體，透過非線性時序的陪伴視角，記錄主角與自我及母親的曲折和解，展現他「因擁有兩次生命而精彩」的蛻變，在近年充滿恐跨焦慮的公共論述中，形成彌足珍貴的真誠證詞。
時光褶皺的顯影：年長女性的家屋書寫
本屆入圍作品的光譜另一端，則從熟齡長者的生活空間，撐出跨世代的女性群像，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裡，女人們不再怨憎彼此、相愛相殺，反能跨越年齡鴻溝、相互扶持，覓得更開闊的生命風景。
蔡季珉的劇情短片《最尾日》描繪三代母女在人生窮途末路之際的短暫交會，藉孩童的純真療癒力量，讓獨居破敗公寓的主角由死向生，從陰翳望向光明；資深紀錄片導演許慧如的《她的碎片》，延續《雜菜記》、《黑晝記》的家族敘事，重返記憶中的童年老屋，從自己與外婆的親密對話出發，對照兩人喪失至親的創傷記憶，在多重媒材鋪展的時光隧道中，折射出三代女性的柔韌情感；手繪動畫短片《液》則以超現實的流動筆觸，透過串聯母親病痛、童年缺憾，回望代際創傷的記憶殘影，為母女關係覓得修復的可能。
林宛蓁的《伙房》則遊走紀實與虛構之間，凝視屏東凋零的客家聚落中，留守於冷清伙房的兩名八旬長者，以悠緩的光影定格、素人表演，交織出年長女性的動人情誼，傳達靜水深流的鄉愁餘韻。香港導演陳穎文的短片《防颱準備》，並置喪失家人的年邁員工與無法回家的工讀僑生兩人的哀傷處境，展現跨地域的離散情懷。
跨越邊界的鏡像：勞動異化和離散風景
當東南亞女性被視為居家勞動力的解方，其基本人權也成為台灣電影不可迴避的課題。《我家有棵芒果樹》和《飛機飛過的時候》如雙生鏡像，從相對視角訴說「移工母親」的艱難處境，一端是拋下子女、離鄉工作的哀傷不捨；另一端是因意外懷孕而被迫離職、接受安置的徬徨不安。兩部紀錄片看似平實，卻在日常悲歡中，形塑這群東南亞母親的強大內在。
在跨國勞動女性身影之外，地緣政治的震盪亦是另一種離散風景。黃淑珺的《擺白話》深入泰緬邊境，以紮實田調記錄雲南華人與果敢社群的流徙命運。導演以日常閒談為核心，將戰爭記憶編織進咖啡店、屋簷下的生活片刻，使歷史創傷自然滲入日常方言。相較於《擺白話》回望離散歷史，《餘波》則將視角推向當代戰火前緣的緬甸工廠，以夾雜魔幻寫實的手法，凝縮戰亂下的生存抉擇與集體焦慮。
紀錄短片《安華》拍攝流離海外的中國異議人士，聚焦定居英國的新疆醫生長年奔走於國際法庭、人權組織，為暴政惡行提供血淚見證，卻仍無力改變現狀而倍感幻滅，勾勒流亡者無所依歸的複雜心境。林羿綺的《你夢見我時，我已醒來》則以實驗影像回望冷戰遺緒，透過雙頻道錄像與催眠式自述，凝視美軍遺孤在台灣無法安放的身世，將族裔、膚色、記憶與認同的多重矛盾，昇華為幽靈般的詩性影像。
動畫短片《工》與《三時一日》則另闢蹊徑，以饒富哲學意味的寓言手法探問「勞動」與「移動」命題。《工》宛如一幅繁複拼貼畫，借用「工＝力×位移」的物理公式，描繪工業社會的勞動異化、物質崇拜，在極簡篇幅內揮灑宏觀的人類社會圖景；《三時一日》的布偶停格動畫在「人一天只能清醒三小時」的輕科幻設定中，從漂泊旅人投宿陌生家庭的經歷，重新省思日常勞動、親情關係，與生而為人的意義。兩部動畫均以豐富想像力，將「勞動」與「離散」從具體的生存需求，推向更深層的存在主義思考。
從原生家庭的創傷、跨越國界的離散記憶，到勞動異化的生存寓言，本屆台灣競賽中的女性影像，不僅舒展女性生命中的幽微褶皺，更將個人經驗刻入歷史、政治與社會結構的肌理。他們書寫的不只是受困於時代的身影，更是在壓迫與失序之中，持續尋找主體位置、定義自身命運的身影。當女性創作者將私人傷痕轉化為公共論述，也再次證明「個人即政治」並非終點，而是一條通往更複雜世界的觀看取徑。
（作者為倫敦國王學院電影研究碩士，第一屆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曾任《放映週報》執行編輯、金馬影展國際聯絡，現於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擔任電影節目策展人。）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