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今永續發展議程中,塑膠污染已成為一項跨界挑戰,威脅著環境、健康與經濟穩定。自1950年代以來,全球塑膠年產量從不到200萬噸暴增至如今的近5億噸,預計到2060年將達到17億噸,帶來累積高達281兆美元的社會成本。由於回收率僅約9%,每年都有超過1,100萬噸塑膠流入海洋,塑膠微粒進入人體,引發內分泌紊亂、癌症風險上升及免疫系統衰退。
根據最新估計,塑膠及其化學添加劑每年造成的健康相關損失至少達1.5兆美元,這尚未計入發展中國家的間接負擔。而世界銀行與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的聯合研究顯示,塑膠污染每年造成約6,000億美元的經濟損失,包括漁業產量下降、旅遊業收入銳減以及公共衛生支出激增。這些數字凸顯了塑膠從便利材料轉變為全球危機的轉折點,促使國際社會尋求系統性解決方案。
以印尼為例,作為東南亞最大經濟體,其沿海地區每年因塑膠廢棄物導致漁業損失高達10億美元,影響數百萬漁民生計。肯亞的奈洛比河流域,微塑膠污染已滲入供水系統,造成公共健康成本激增,促使當地政府推動社區回收計劃,但規模有限,凸顯全球協調的必要性。
聯合國塑膠公約談判陷入僵局
聯合國對塑膠議題的回應,源於2022年3月在肯亞奈洛比舉行的UNEA-5.2大會,成員國一致通過決議5/14,授權成立跨政府談判委員會(INC),以制定涵蓋塑膠全生命週期的國際法律文書,包括生產、設計、消費、回收與處置。這一公約旨在超越既有框架,如1989年的《巴塞爾公約》(規範有害廢棄物跨境轉移)、2001年的《斯德哥爾摩公約》(限制持久性有機污染物)及2013年的《水俁公約》(處理汞污染),並針對塑膠的獨特複雜性──作為現代供應鏈核心卻帶來跨境污染──提出全面治理方案。
談判自2022年下半年啟動,原計劃於2024年底完成,但因分歧延宕至今。公約的設計強調「全生命週期」方法,意圖從源頭減少生產、促進循環利用,並建立全球監測機制,以避免過去環境條約如《京都議定書》因執行落差而失效的問題。
塑膠公約目前已歷經多輪談判:首輪(INC-1)於2022年11月在烏拉圭聚焦架構建立;INC-2在2023年5月巴黎討論生產限制,引發激烈辯論;INC-3於2023年11月奈洛比舉辦,針對化學添加劑清單分歧加劇;INC-4在2024年4月渥太華稍有進展,但監督機制仍未定案;INC-5.1於2024年11月在韓國釜山舉行,由於締約國仍未達協議,因此又舉辦了INC-5.2。
2025年8月5日至15日,INC-5.2在瑞士日內瓦舉行(包括8月4日的區域諮詢),但最終仍未能達成共識,導致談判延長。

各國減塑政策落差明顯
會議期間,談判進展緩慢。第四天陷入「災難配方」,因美國加入石油國家阻擋生產削減,導致進展停滯;第五天各國分歧持續至深夜,顯示地緣政治張力如何阻礙共識。文本中充斥未解決的「方括號」條款,亦即國際談判中常見的標記方式,用來標示爭議性內容,表示這些部分尚未達成共識,需要進一步協商。歐盟環境委員甚至形容「方括號比海洋塑膠還多」,凸顯各方陷入的僵局。
追根究底,塑膠公約的核心爭議包括是否設定全球生產上限、禁止有害化學品及建立資金機制。若成功,這將成為繼《巴黎協定》後的環境治理里程碑。但由於此次未能敲定協議,談判延長,可能退為非約束性宣言或延後數年。
儘管會議結束無果,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仍發布聲明表示談判將繼續,預計未來將召開額外回合以解決剩餘分歧,強調多數國家對循環經濟和減少塑料污染的承諾未變,但石油輸出國和產業遊說團體的阻力導致關鍵條款如生產上限和資金機制未能定案,這凸顯了需克服地緣政治障礙以達成全面協議的迫切性。
綜觀來看,這一公約將深刻影響各國政策,同時凸顯地緣政治張力。抱持較高減塑目標的國家聯盟(如歐盟、加拿大、盧安達)推動源頭減量、循環設計及生產者延伸責任(EPR),主張全球EPR可將收入從2,790億美元提升至5,760億美元,用於污染治理。對立陣營如美國、中國、沙烏地阿拉伯及俄羅斯等石化大國則強調塑膠對GDP的貢獻,偏好消費端回收與技術創新,反對硬性上限,甚至建議刪除「全生命週期」表述。發展中國家如印尼與菲律賓則要求「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並設立技術轉移基金,以應對沿海污染。
歐盟已先行一步,透過2019年一次性塑膠指令(SUPD)及《歐洲綠色協議》,希望在2030年達到所有包裝皆可回收;加拿大也自2022年起分階段禁令6類塑膠。中國推行2020年限塑政策,但談判中持中立;美國則缺乏聯邦法規,依賴州級措施。這些政策差異反映公約需平衡發展需求與環境壓力。以歐盟為例,其禁令已促使品牌如可口可樂轉向可回收瓶裝,減少20%塑膠使用,但也引發中小企業成本上升的爭議。

不只是環境工具,更是全球經濟與政治協調的試金石
若公約順利締結,勢必對產業造成深遠的影響,亦預計重塑全球價值鏈。塑膠產業目前貢獻龐大經濟價值,2025年全球活動預計達1.1兆美元,至2040年成長至1.44兆美元。若公約納入40%生產減量,石化需求將大幅放緩,迫使企業減值資產並轉向低碳化學品,供應鏈成本上升。然而這也開啟機會:減少50%消費可節省7,000億美元社會成本,包括500億美元治理支出。而循環經濟市場如生物基材料與可降解聚合物,預計至2030年達1.2兆美元,刺激創新並創造就業。品牌商與零售業需增加塑膠足跡披露,但可透過綠色轉型降低長期風險。
整體而言,公約將內化環境外部成本,重定金融市場定價,促使產業從線性模式轉向循環,雖然短期會帶來陣痛,但長期促進可持續成長。在我看來,這不僅是挑戰,更是轉型的契機。舉例來說,杜邦公司已投資生物基塑膠,預計2025年營收增長15%,證明綠色創新可帶來競爭優勢。印度的Reliance Industries也透過回收技術轉型,減少碳足跡並開拓新市場,但面臨初始投資高達數億美元的壓力。在亞洲城市如新加坡,其塑膠稅已促使包裝業轉向可重複使用的材料,創造5,000個綠色就業,但也導致中小企業合併潮,凸顯轉型需政策支持。
公約若強制EPR,將迫使石化巨頭如埃克森美孚重新分配資本,從化石燃料轉向再生材料,否則可能面臨股東壓力與市場排除;這不僅是經濟理性,更是道德問題,因為持續污染將放大氣候危機,影響全球供應鏈穩定。
對台灣而言,作為非聯合國成員但全球供應鏈樞紐,公約走向將直接影響電子、汽車與醫療器材出口。台灣塑膠產業具競爭力,2025年橡膠與塑膠市場產值預計23.5億美元,CAGR 0.94%,其中主要為包裝領域。台灣年塑膠消費雖未達中國3,700萬噸的規模,但作為東亞生產重鎮,其出口塑膠製品貢獻GDP約2%,並支撐電子業供應鏈。政府2002年開始制定限塑政策,2018年擴大禁一次性塑膠袋,2022年7月起禁止單用塑膠杯,2023年8月禁生物降解塑膠餐具,2025年7月修訂塑膠識別碼,涵蓋襯墊與泡殼包裝。目前環保署推動循環經濟,回收率達55%,但綠色和平指出對於塑膠微粒的污染管制仍然不足。
另一方面,民間反應積極,環保團體如台灣環境資訊協會推動「無塑生活」運動,企業如台塑集團投資再生塑膠,預計2030年減排20%。產業界則分歧:電子業擔憂合規成本上升,可能增加出口價格5%,影響對歐美市場競爭力;但食品包裝業視為機會,轉向生物基材料創造新營收。因此,台灣應提前投資智慧回收與材料創新,利用既有優勢轉化挑戰為機會,強化區域合作。
最終,全球塑膠公約不僅是環境工具,更是經濟與政治協調的試金石。由於INC-5.2未能順利締結,談判延長,將標誌治理新時代的延遲;否則,污染成本與對環境的破壞隨時間持續累積,永續發展所期許的目標將更難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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