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於傳播科系的想像是什麼？是為學生培育出人文底蘊的文化搖籃，還是造就學生在實務現場與校園生活不斷往返的職前訓練所？
近年來，台灣社會的大學教育明顯愈加傾向技職訓練化，其中首當其衝的無疑是最靠近實務現場的傳播科系。點開這些傳播科系的課程地圖可以發現，幾乎所有傳播科系都會開設校外實習課程，如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的新聞系、廣告系、廣電系，世新大學、輔仁大學的新聞系、影傳系、廣電系等，都設有專業實習課。不少傳播科系的研究所也是，如政治大學的傳播研究所、台灣師範大學的大眾傳播研究所、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都有實習設計。
在過往的想像中，研究所本該針對學術上研究能力的養成，但如今為了回應學生、家長、社會、就業市場的期待，研究所的課程設計與實務現場的距離也因此而更貼近了一步。縱然這些校外實習課程皆屬於選修，但當學生面臨極度重視實務經驗的傳播就業市場時，往往會選擇投入不同的實習場域，藉此在畢業以後更有效地媒合市場需求。
畢業於國立台北教育大學社會與區域發展學系的Ｈ，目前正在某個新聞網站實習。他表示，過往在找傳播產業相關的正職工作時，就是因為沒有實務經驗而屢屢碰壁，因此決定要到傳播研究所進修，並趁著就讀期間累積更多的實習經驗。
根據行政院主計處112年8月的統計，20歲至24歲年齡層的整體失業率為12.47%，相較於整體失業率的3.56%高出將近4倍。這也意味著這群新鮮人從跨出校園求職的那一步起，每10人就會有1人必須面臨求職的困境。對於即將進入傳播就業市場的新鮮人來說，畢業後的求職之路無疑將會是一場硬戰，為了自己的前程，實習似乎已成為了傳播教育體制下的一種必然。
通往實習的那扇大門：為了畢業與職涯而戰
我們採訪了3位從事過無薪或低薪實習的傳播科系學生，談談他們為何投入無薪實習以及了解他們實習的過程。
畢業於銘傳大學廣告暨策略行銷學系的A表示，由於系上畢業門檻有一條是要求學生需要參與校外實習、並達到一定的時數，因此A才開始試著尋找適合的實習。「我尋找實習的管道，是透過學校的老師幫忙轉介。」
目前就讀於台師大大眾傳播研究所的W則表示，自己會想要參與實習，是為了能在畢業以後更順利地符合就業需求。「傳播專業的環境一直都很看重實務的經驗和實際的作品累積，」而在她所經歷的兩份實習中，一份是透過系上的公告後申請，另一份則是自己在對方的臉書網站上看到後應徵。
同樣就讀於台師大大傳所的E也同意，傳播科系的學生非常需要實習，因為唯有透過實務接觸，才有辦法充分了解產業的實際運作。並且他也指出，傳播領域的學生如果沒有實習經驗，畢業以後的求職路也會更加辛苦。E是透過系上的信件公告得知現有的實習機會。他認為，系上公告的實習機會通常通過系所審核，所以也比較有保障。
你，願意接受低薪實習嗎？
在《銘傳大學傳播學院企業實習辦法》中，關於實習薪資的部分寫道「實習乃學習之性質，本院實習學生不得自行要求薪資、交通補助或其他費用。」A雖然認為這項規定並不合理，但考慮到是短期的暑期實習，並且當時正處於疫情期間，可以遠距上班，能夠省下交通費，因此最後選擇接受。
「最重要的可能是學習東西，如果進去是打雜我就會覺得是在浪費時間。」A表示，如果是無薪實習的話，她所斟酌的條件也會比較多，除了是否能學到東西外，還有企業本身的名氣、工作的內容是否和自己的興趣相同等。
剛結束一段無薪實習的E同樣也指出，如果是有薪實習的話，不太會在意有沒有實際學到東西，因為至少有收入可以回報自己的辛勞；但如果是無薪實習的話，就會更在乎是不是能夠帶走一些實務相關的經驗。
W的實習經驗則不同，她的實習工作時間是一週18小時、一個月72小時，每月領到3,000台幣。她表示，雖然金額很低，但當初在面試時對方就有表明實習津貼數字，在考慮到企業的名聲、以及確定可以從這份實習經驗中獲得累積作品集的機會以後，即使薪水不盡理想，W仍然決定投入這份實習。
這3位受訪者所實習的單位，分別是知名網路新聞媒體、出版社與媒體相關基金會。從上述的訪談內容來看，學生們為何願意接受無薪水或是極度低薪的條件、奉獻自己的勞力，不難發現大部分同學都認為實習的目的主要是累積經歷，同時也視為進入職場前的探索，透過了解實習領域的工作內容，確認自己對未來的規劃。
此外，這3位受訪者實習的單位都屬該產業領域中的知名公司，故他們會認為，若能這份大公司的工作經歷能為履歷「鍍金」，抑或是在工作過程中能有所產出、培養技能，即使是低薪甚至是無薪也願意投入。
低薪與無薪實習，一條鴻溝的誕生
根據陽明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的網站顯示，參與2022年實習課程的學生共45人，其中有半數學生在參與實習的過程中並未領取薪水。關注勞工權益的媒體「苦勞網」也曾經在2014年為無薪實習作專題報導，其中可發現，許多知名媒體或製作公司皆以無支薪的條件徵求實習生。
從上述可了解到，沒有薪水的實習除了是傳播產業中的常態，更是行之有年的情況。學生可能為了增加自身未來在職場上的價值，或是完成學校的需求，而不惜代價投入無薪的實習。
而藉由這次所採訪的3位受訪者的經驗中亦可發現，在許多低薪或無薪實習的求職文宣中，薪資條件的資訊經常是被隱藏的，直到面試階段才會被告知。E表示，自己當初在看到徵求資訊時，並不知道該實習是無支薪的，而是在面試時才得知沒有薪水。可能因為與學校合作所以不支薪，抑或是經費有限但又需要實習生，又或是因為企業認為提供他們提供的是學習環境而非工作。
他們已經費盡心思準備履歷，好不容易進入面試階段，如今又需要進一步考量到自身的經濟狀況是否有辦法負擔實習，也可能萌生「放棄有點可惜」的掙扎。這彷彿暗示著在成為實習生前，勢必要跨越這道經濟負擔的門檻，才有辦法進一步獲得實習的機會。
值得反思的是，並非所有人都有足夠的經濟資本可以承擔無薪或是低薪實習。最終導致的結果會變成：能夠參與無薪實習的，只有擁有一定經濟資本的同學，導致參與實習的機會並非均等；而仰賴實習經驗的傳播產業，也會無形之中，由「是否能負擔無薪實習」在學生之間劃下一條既巨大又殘酷的鴻溝。
我是實習生還是學生？角色衝突與矛盾
在實習的議題中，除了無薪（或低薪）實習中可能會對學生產生的剝削或不平等外，受訪者們也都提到了在實習過程中，經常會感受到實習生和學生之間產生的角色衝突感。
上面３位受訪者都肯定實習經驗在傳播產業中的必要性，這不只是牽涉個人的規劃與決定，更是受到傳播產業中的大環境影響，尤其是他們皆在訪談中提及實習在同儕之間是很常見的事，並指出傳播產業注重作品與實務經驗，導致學生們必須藉由實際的工作產出證明自身的能力。
然而在此狀態下，也造成了他們作為學生與實習生之間的矛盾。為了同時維持學業與工作上的良好表現，３位受訪者們不時在時間分配與生活重心上產生混亂。W表示，「我覺得實習工作會更激起我的責任心，導致我會為了實習忽略課業，因此我最後也和主管商量，是否能把一週３天的班表調整為２天」。
或許是因為位置的不同又或是個性使然，實習生這個角色往往會更容易積累壓力。解釋得中性一點可以視為培養責任心的一個過程，但在這一過程中，被忽略的往往會是學生的本分，課業成績、分組報告、畢業論文，似乎都會默默地在人生清單往後拖延，而他們也只能得到薪水以外的成就感，被滿足的部分似乎也僅僅剩下虛無飄渺的責任心。
沒有錢又如何？無薪條件下的選擇
不過根據這３位受訪者的描述，這些企業雖然並未支付理想的薪水，但大多會在實習期間安排工作內容介紹的課程，給予學生職務上的教導，也會根據學生個人興趣分配工作；此外還會在課程中，讓學生對該企業的組織運作有更多認識。也能藉此觀察到，企業在無支付薪水的情況下，試圖用不同的方式回饋學生，另一方面也希望藉由課程展現培養潛在的人才庫，並向學生傳達企業的品牌理念，建立良好的印象。
然而實習生或是準實習生在投入無法給予理想薪水的實習計畫時，其內心中勢必還存在需多拉扯，因為無法獲得薪資給付，他們往往會更有謀略的參與這些實習機會，來為自己無法獲得薪資的挫折與遺憾中重新找到平衡。
例如，３位受訪者一致同意，在面對這種不理想的薪資條件時，多少會影響他們對的工作態度，尤其是在長期貢獻勞力下，如果還得不到符合期待的回饋，會使學生產生被剝削感，進而減少工作上的熱情。而我們也透過３位的訪談內容，整理出他們在面對不理想的薪資條件下，會格外注重哪些條件。
首先是培養出社會時的各項能力。對於仍在讀書階段的學生而言，學校無法充當完全的技職訓練體系，而是更傾向作為教育空間，協助學生建構知識理論，因此他們會期待透過實習培育未來在職場上所需的硬實力以及軟實力；其次則是藉由實習階段累積作品集，讓實習生在往後的求職路途上可以有更具體的參考依據；最後則是會期望自己所實習的單位能夠提供轉正職的機會，讓他們得以提早上岸，不用再因為畢業後的求職焦心不已。
結語
Jenna Jacobson以及 Leslie Regan Shade在2018年的一份研究論文中指出：北美的年輕學生為了在未來取得理想的工作，將實習視為一種獲得成功的途徑，這些學生們試圖在這個過程裡盡可能不間斷的積累自己的經驗，希望在求職上能夠脫穎而出，卻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了不健康的循環中。
回歸到台灣的狀況，台灣的傳播科系學生也同樣困在實習的輪迴中，無論是為了回應傳播領域的就業市場需求抑或是滿足學校的畢業門檻考核，這些傳播科系的學生不斷地在實務現場以及校園生活中往返，祈禱自己能夠有美好的前程。但在面對實習所衍生出的各種議題下，我們不能忽視傳播領域的莘莘學子在實習現場闖蕩時可能會遭遇到的不公。雖然實習生看似在這樣的結構中不斷地嘗試讓自己有所策略的進行選擇，但在各種現實層面的推磨與挑戰下，卻也在同時考驗著實習生是否擁有足夠的資本與條件去應對。
（作者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大眾傳播研究所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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