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你讀書時,是什麼樣的氛圍嗎?
我高中時,有一次搭公車上學,從車窗向外望去,是另一所公立高中的校車。你覺得校車上的學生會是什麼樣子呢?是相互嬉鬧,七嘴八舌?開心地跟同學分享自己最近有什麼成就?
事實是,當我放眼過去,我看見滿車的學生,各個東倒西歪,坐在椅子上的人抱著書包,頭隨著車體左右晃動;剩下沒有位置的學生,要不是坐在地板上,不然就是握著扶手低頭閉目,一點動靜也沒有。車上沒有笑容,只有一張張疲憊到不行的臉龐。
看到的當下,我開玩笑地覺得真像載運屍體的靈車!只不過內心有點悲哀,因為在車上昏昏欲睡的我,看起來大概也像是屍體之一吧。
這是我們青少年真實的樣貌,對於許多人應該覺得熟悉。血汗的教育不變,這一張張倦容怎會消失?常聽到有人呼喊「我們要恢復聯考!我們不要開心教育!」好,那請你跟我說你所受的教育,讓你的生命富足了嗎?你還是很期待回到天天補習天天8節課的學校生活嗎?不僅如此,來跟你分享受苦文化如何作用在我們孩子身上,我們又究竟被剝奪了什麼。
家境清寒,努力考上XX大學就好
我們很喜歡聽到美好的事物,樂於相信教育是讓社會貧富翻轉的利器,這些話讓我們覺得家境不影響我們的人生,對於自己的未來充滿控制感(locus of control),也因為這是一個社會認同的成功樣板,看到這篇新聞的我更應該起身拚搏,別人都這麼努力,我憑什麼怠惰……
一連串的小劇場在我們心中上演,認為只要我努力沒有什麼做不到;但我們從未去了解報導中的那個年輕人,他在過程中取捨了什麼?他是否需要天天熬夜去完成不合理的作業要求?他對於自己所處的體制作何感想?他對於自己考上XX大學真的感到滿意嗎?
沒有,完全沒有。
先不論有多少社會學研究確切指出社經地位與就讀學校有顯著關係;在我們這麼絕對去思考的過程中,盲目的社會價值驅動著我們,從眾地去追求單一扁平的成功目標,卻忘了回過頭來問問自己喜歡什麼?我自己有多少能力?我的專長又在哪些領域?這些重要的思考歷程對許多台灣的孩子來說是「消失的」,他們知道要努力考上大學,為的不只是自己,還有後面的家人、老師。在這一段沒有「心理界線」的歷程,當我們去做一件並非我們實在想要的事,內心的委屈也習慣壓抑,只是總有一天會爆發與反噬,甚至毒害我們人生的其他面向。
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拉到更高層次來看,我們之所以擺脫不了受苦文化,主要是文化中集結了太多鼓勵受苦的論述。像是當你感到辛苦要記得忍耐,通過了你就會成功,這是上天的考驗,是成為偉人的必經之路……
我並不是在否定「努力」的效用,不過努力要用對地方,那個地方應該是我們發自內心嚮往的,也應該是我們個人所認同的。而許多事並非努力就會有收穫,也有些事不用受苦,更重要的是彈性,能傾聽與表達,事情才有可能被解決,又或乾脆就帶著未解決的事繼續前行,不執著於一定要完成。
恐怖的是,當我們將這些論述奉為「教學理念」,不管孩子在水深火熱中的嘶吼,只在終點對他微笑說「再辛苦一點就到囉!」這麼做其實是刻意忽略了孩子的感受。而當他們感受到自己的情緒並不被社會任認同接納,久而久之也開始學會去抑制自己的痛苦,而不斷餵自己毒雞湯,相信流血流汗都是為了更好的未來。
別輸在起跑點 但終點到了又如何?
華人社會對於孩子教養的焦慮程度是攀升的,而在教育擴張的過程中,親代與子代的疏離也漸漸拉大。許多孩子認為父母不理解自己,卻又因為自己必須倚賴家庭才能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不得不壓抑忍耐。但長期的匱乏導致孩子自我概念(self-concept)低落,認為自己不值得被愛,也沒有權利說不,然後就過著庸碌盲目的生活,總強迫自己要做什麼事去證明自己的價值,然而那些事都仍是在努力符合社會的期待。一旦失足失敗或沒了掌聲,這些孩子將頓失目標,反過頭責備自己的不是。
這些孩子很可能因為自卑,所以在人際關係中不斷地討好,就像在學生時代要討好爸媽老師一樣去獲得認可,不敢說出內心感受、找不到自己能肯定的事物;又或者他可能認為自己在一段關係中必須「控制」他人,以釋放自己長久以來的壓抑,同時也證明自己的能力優於他人,就這樣複製了那些過去父母師長曾對他做的事,以為那是一段好有安全感與控制感的關係,卻沒有看見被他掐住的關係就像手中的沙粒,抓得越緊只會流失更多。
以為只有這樣嗎?埋首讀書的他,很多時候連自己有什麼感受也說不上來,因為過去師長叫他不要想那麼多,乖乖讀書比較實在;而更別說要求他理性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不斷地壓抑只會讓他在一段段關係中感到孤獨,不是身旁沒有人,而是不善表達的他讓人難以理解,同時也只能逃避關係中的衝突。
讓「陪伴」代替「應該」
世界是很公平的,你要孩子努力,卻沒有問過他的感受,當他生命不如意的時候,他懷疑自己也責備那些曾給予他期待的人。你告訴他自己的人生要自己負責,他怪你當初沒有界線地塞給他成功清單要他履行,當我們自己沒有界線,又怎麼期待孩子會成為一個有界限的獨立個體呢?
而這一切的重點在於,我們沒有讓孩子去覺察自己的感受並表達出來,我們用迅速便利的方式去洗腦,灌輸他們何謂優秀何謂懦弱;然而更可悲的是,在盲目中長大的我們並未清醒,一代代地在複製這樣的舉動,毫無意識。
我們都在不是那麼有愛的環境中長大,或許有些肌肉長出來,讓我們感受到物質生活的美好;但是捫心自問,我們真的開心了嗎?如果可以再來一次,我還會再做一樣的選擇嗎?我所受到的鐵血教育,真的沒有讓我犧牲掉其他也同等重要的能力嗎?
把答案好好地握在手心中,希望下次我們都能好好對待別人,不要對孩子有那麼多的「應該」,相信他們也會有自己跌倒再站起來的力量,痛的時候不是不要哭,而是我陪你哭,給予溫柔且堅定地陪伴足矣。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教育學系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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