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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安,我的母親》中的男人形象:威嚴的父親、風光的兒子,其實也有不為人知的脆弱

《日安,我的母親》中昭夫的故事,可能反映了許多男性的情況。在按部就班的人生道路上,遇到意料之外的變故是常有的事。然而,如果被「成功男性」的角色所束縛,就很難看到其他人生的選項。 《日安,我的母親》中昭夫的故事,可能反映了許多男性的情況。在按部就班的人生道路上,遇到意料之外的變故是常有的事。然而,如果被「成功男性」的角色所束縛,就很難看到其他人生的選項。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日安,我的母親》劇照

原本以為《日安,我的母親》是一部文青小品,但看完後覺得作為商業片也不乏其趣味和可看性。片名雖以母親為題,但演出兒子的大泉洋戲份極重,一開場就是他因為與太太分居,工作上又遇到困境,想回老家喘口氣,卻發現母親忙著自己的生活,根本無暇照顧他!之後女兒又從都市跑回母親家,一直無法和女兒好好對話的他,反而在老家跟女兒有了交集。過程中,當代男性的苦與難、傳統與現代之間的矛盾展露無遺。

男人的難,是社會角色,也是認同

大泉洋所扮演的昭夫,是大公司的人事部長,看似握有人事主導權,卻在與老友木部的對話中,透露出一切都是董事會的決定,自己其實無法左右。回到老家,鄰居們誇獎中帶點揶揄的口吻,說「部長就是坐著用下巴指使部下做事吧?」卻因為木部闖入大鬧而悠悠說出自己的為難:「很希望自己不用背叛人啊(開除自己的老友)。」

但昭夫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這個處境的呢?年少輕狂聽著流行音樂卻被父親斥責的他,在心底下定決心要離開老家,前往都市發展。考上大公司,父親沒有說出口的「安心」,母親口中的「驕傲」,同儕眼中的「羨慕」,都造就了某種「我要繼續向前向上」的動力。或許昭夫心裡也是這樣的認同與追求的吧!走向一個不會再被斥責的角色,直到太太離家,女兒失聯,老友反目……

每一趟回老家,對自己當下的處境欲言又止,對母親抱怨「說了你也不懂!」的心情,既孤單,又帶著那麼點自傲,畢竟自己面對的難,可不是志工團體那樣的玩玩。當這事只有自己能承擔時,好像能繼續維持自己全能與強大的感覺,即使每一刻都覺得快要崩潰大叫。

大泉洋所扮演的昭夫,是大公司的人事部長,但每一趟回老家,對自己的難處總是欲言又止。

一家之主究竟要承擔些什麼?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昭夫帶著闖禍傷人的木部回到自己家,叫了外送的兩碗酸辣湯麵,要木部別哭了,好好的吃碗麵吧。木部回他:「我只有在這裡能哭,回家就不能這樣哭了!不能讓妻子和孩子看到自己這樣……昭夫也叫他回家之後什麼都別講。

如果我們說,家是一個人的避風港,那為什麼男人有「難」,卻不能回家傾訴?考量孩子仍小,那妻子是否可以成為支持者?不能讓妻子看見自己的脆弱,是否也是一種男人社會角色的堅持和固守呢?

但示弱真的不好嗎?木部欠了昭夫兩次人情,一次是請昭夫幫忙寫情書給喜歡的對象,一次是讓昭夫挺身而出保住了自己的退職金和轉任,但給予幫助的昭夫,卻因此而失去了追求喜歡對象的機會,並且以離職作為保全老友的代價。我無意評價哪種選擇比較好,但我想導演及編劇安排這樣的橋段,或許也想表達:能面對自己的不足與限制,並且適時地求助,並不是件壞事。

有時候重點並非要不要示弱,而是男性自身能否真實地面對自己?並且坦誠地表達,讓身邊的重要他人知情。男性角色幫助男人,有了一個遵循的方向,但有時也因而背離了真實的自己,讓人不知該如何與這個假面的形象相處,甚至忽略他真實的感受。

如同看到昭夫因為隱瞞木部將被解僱的事情而自責痛哭,鄰居們一改嘲諷的語氣,真實地分享了開除人的為難,使昭夫當下得到撫慰。最後昭夫回到家,告訴母親自己選擇離職,得要回老家住一陣子,說「接下來就拜託你了!」那彷彿鬆了一口氣,允許自己暫時依賴的狀態,反而讓正值失戀的母親有個照顧他的機會,也重新打起精神。

如果家是一個人的避風港,那為什麼男人有「難」,卻不能回家傾訴?

作為父親與兒子角色的進與退

回到老家,在女兒與母親之間,昭夫體驗到自己除了丈夫以外的其他身份,既無法像奶奶照顧孫女那樣的寵愛著女兒,也無法像孫女理解奶奶那樣贊同母親的遲暮之戀,但也在另一個人的行動中看到與自己不同的對應方式,重新尋找作為父親與兒子的位置。

許多人或許都認為,父親應當是威嚴的。但這個威嚴,或許是過往家族傳承仰賴男性勞動力,為了管理而存在的吧?在講求理解更勝於威嚇的現代,光靠威嚴很難讓青少年子女信服。即使分居的妻子都要求女兒要像昭夫一樣考進大公司,或是嫁給一個這樣的男人,但女兒憤怒地喊:「難道你們都認為我只有這點能耐嗎?」

相較於只有一種成功樣貌的都會生活,女兒更享受在奶奶家的日子,做足袋生意的店門總是敞開,自由來去都被包容的氛圍。祖孫之間也不避諱地談論彼此的感情世界。孫女關心奶奶喜歡的牧師,而奶奶也知道她正想和心儀的對象出去約會,這種互相被關注與理解的經驗,昭夫一直很難體會。

當昭夫發現母親正在發展一段新戀情,幾次抱怨「別讓我有更多煩惱了!」彷彿母親正在做一件不見容於家庭與角色的事。這反映著男人在家庭中,好像得要為所有成員負責、承擔、甚至干涉,但實際上,這些「管」都只是表面上的干預、不同意,而非真實且真心地透過參與、聆聽,理解母親喪偶後的孤單,以及青春年華女兒對戀情的渴望。

我想,或許男人自身,也不見得愛參與、干涉這些家務事吧?有時退得遠遠的反而輕鬆,但這麼做又容易被評論為對家人疏離。昭夫的抱怨,或許更多的是擔心自己頭上又多了本來就不屬於自己的責任,卻被說成沒有顧好家庭,導致女兒和母親都耽溺於各自的情愛之中。何其無辜!

回到老家,昭夫發現自己既不能像奶奶那樣無微不至地寵愛孫女,也難以像孫女理解奶奶那樣接受母親晚年的戀情。

成年親子能否讓人生交會而非角色交手?

這部片子我最喜歡的段落,是母親福江女士在昏暗的餐桌前喝著失戀的苦酒,而昭夫回到家,打開佃煮給母親下酒,試圖安慰她,卻一邊跟母親鬥嘴,比著誰的人生比較苦。

成年子女面對老年的父母,早已不是當年處處得要依賴父母的稚兒,而是有著自己人生經歷的大人。許多在外獨當一面的成年子女,回到家仍被要求當那個「永遠順服的孩子」,難道意味著父母得要一直承擔照顧之責直到老死?我常感覺這是一種角色權力的交手,沒有到嚥下最後一口氣,沒打算鬆手。

試想,當昭夫回到老家,想起的是父親憤怒地將他正在聆聽的錄音機拋出窗外,看著老錄音機上的傷痕,或許他正在告訴自己,我心裡也有這個傷。另一個片段,當母親試著告訴昭夫,分居的媳婦或許有了新對象,昭夫生氣地回答:「即使你是母親,也不能如此干預我的婚姻。」或許這也是成年的兒子正在努力表達,我有我的失落與脆弱,但我需要的不是訓誡與勸導,而是一個可以接納我的地方。

因而,在那個午後的小餐廳裡,不需要故作堅強的母親,自然地流露戀情無望的失落感,兒子也不再說謊,假裝自己成功無慮,坦然地告訴母親自己也需要一段時間重整人生。兩人關注著彼此的痛苦,也接受對方的安撫。難受的、挫敗的經驗,好像也變得不那麼沈重。

不是每一對成年的親子都能如此豁達,尤其是長久站在權威角色的父親,更難放下自己的身段,與成年子女來一段大人間的對話,因而更感受到那看來平凡的時刻,其實難能可貴。

昭夫的故事,或許是許多男性角色的部分映照,在按部就班的人生道路上,出了與預期不同的差錯,本來就是常態,但若困在「成功男性」的角色裡,就很難看到角色以外的人生選項。有時候,真實雖不完美,甚至帶來痛苦,但若能面對真實,或許也能從中找到自處、自在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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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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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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