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七寶媽帶著孩子嘲笑資源班的直播影片，近日掀起軒然大波。這讓我想到，7年前我第一次投書，就是因為看到網紅空有流量、人氣，卻缺乏對自我言行覺察和謹慎的態度。針對當事人已有不少評論，但我想談談自己對於網紅談特定題材這個現象的觀察與想法。
你以為理所當然的觀點，可能已經過時而不恰當
理論和觀點的發展，都是從經驗堆疊、建構而來。然而，觀點的適切與否，則會因為時代的演變，而使得人們對同一件事有不一樣的感受和想法。
近日大受好評的日劇《極度不妥》講的就是這樣的現象。在昭和年代，使用粗鄙的言詞描述女孩、甚至以調戲、揶揄女孩作為綜藝節目的橋段，吸引民眾觀看，滿足了某一些也想這麼做但並沒有行動的人。然而，同樣的情境來到令和年代，製作人緊張兮兮地限制言詞、調整節目內容，因為此時製作人已知道這叫做性騷擾，而不僅只是娛樂而已。只不過矯枉過正的情況下，變得動輒得咎。
原本生活在昭和時代的主角小川先生，一直大剌剌把批評女性、棒打學生屁股當成一種再正常不過的行為，卻在誤闖令和之後發現，更進步的年代越來越看重個人權益，這些評論個人外表、特質、興趣喜好的行為，已經是一種侵犯與騷擾，更遑論直接體罰學生這樣粗暴的舉動。
但小川先生的領悟，是受到極高強度的差異化──周遭環境的人都跟他不同，每說一句話就被制止──這樣的情況下，重複感受到自己原本經驗和觀點之突兀，並且帶著開放、不攻擊，以更包容、學習的態度，慢慢修正自己的狀態，重新建立看待人、事的眼光。
影集把社會文化演進這件事以極為濃縮的方式呈現，但想想從昭和到令和，可是歷經了38年的時光，社會才有了這樣的轉變。如此想來，此刻社會持續出現七寶媽這類的人，並且擁有大群粉絲，代表某一個社會的族群，還抱持著以個人特質或外在表現來展現優越感的不成熟想法。或許，這顯示某些已經被認為不恰當的觀點，還在轉變與建構的歷程中。事件之後，大批群眾反彈、退追，我不確定是否每個人都那麼清楚該如何公平、尊重的對待與自己不同的人，但至少可以反映，進入「令和」狀態的群眾，也能對於哪些行為不妥，逐步建立敏感度。
個人的教養經驗能否一概而論，需小心評估
許多教養專家，甚至我自己寫文章的時候，都曾以自己的教養經驗來舉例。因為切身相關的往往最有感，也最容易貼近現實，而非拿著理論唱高調。然而，自己的經驗就能作為運用於他人身上的素材嗎？這必須非常小心。
過去做研究的時候，常見有「質性」和「量性」兩種研究方法。前者通常運用訪談，找一些與現象相關的受訪者，以少數但深入的經驗探究我們尚且陌生的狀況。後者則通常是對該現象已有基本的認識，因此以問卷或大數據的方式，分析影響因素間的相關性、變化或者趨勢。兩種研究方法各有其所需，但在質性研究上有一個很常見的限制，就是「難以推論」──受限於收案條件、背景脈絡的不同，這個族群的經驗能否套用在別的情境裡，研究者通常會比較保留。
「個人教養經驗」通常算是一種質性資料，用來述說自身的經驗，當分享此類經驗時，需留意的是，這個經驗或許能用以佐證某種理論、觀點，但不能以此推論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回來思考七寶媽和兒子的那一小段對話，為何不妥？因為言談中充滿著「絕對值」，認為「去資源班的同學就是問題兒童，聰明的孩子就不需要資源班」，使得原本僅是母子之間的經驗，瞬間變成推論到全體兒童的經驗。社會上不乏比較傳統、守舊、像是「昭和」年代的父母，要強加他們的觀念在「令和」年代的孩子身上，但孩子有機會透過學校、同儕的資訊，學習到不同的經驗，這才是社會文化轉變的動力。
而自媒體充斥，成為這些極度不妥的言詞得以快速散播的溫床，甚至把一己的個別經驗，推論為一種既定價值觀。此時閱聽者不得不加強自己的辨識和判斷力，來思考這些「網紅」所言，到底是帶你進步？抑或是推你回去舊時代的思維？運用自己的反思能力，檢視這些訊息來源的背景脈絡，是否適用於當下，則相當重要。
是誰共構了代言業配的金流吸引力？
若要以昭和與令和的對照，描述對網路世界的熟稔與運用能力，我或許堪稱是從昭和要努力爬向令和的老人家。在心理師的社群裡，許多人早已善用社群平台推廣自身影響力，這是一種進步的象徵。然而，近期台灣輔導與諮商學會發佈了一則聲明，提醒執業心理師，在使用社群媒體時，除了須謹守不傷害個案與保密的倫理原則之外，也須確保公開發言有其正確的文獻或實務依據，同時需「審慎考量產品代言、宣傳之內容和方式，並以法規及倫理守則評估是否因代言與宣傳涉及不當廣告招攬業務」。
這個提醒重要的關鍵在於，心理師與服務對象（個案、課程學員等）存在因專業而建立的信任關係，若利用此信任感推銷或代言產品，常會致使民眾會因為想要認同或相信心理師的專業，而接受某些產品的銷售，卻損害民眾自身的權益。
執業心理師與網紅的差異在於，心理師已有專業倫理的訓練，並持續受到專業學會監督，都仍需被提醒，要留意服務與謀取利益的界線，顯示到底「妥當與否」的界線有時模糊難判，且流量與代言的效益，人人想要。但網紅的發言僅在自由心證，尤其衝流量時，說些什麼能招攬更多點閱率，常不經意就放手一搏。
藉著分享學會的聲明，想要邀請您一起想想的是：重點不是代言、或是使用社群媒體宣傳，而是其「宣傳的內容與方式」，是否以貶損他人的價值，造成對特定族群的傷害？雖然網紅沒有法規限制，但與心理師類似之處，都是仰賴自身與受眾的信任感和影響力，作為銷售基礎。因此網紅能否省思自己的言行，並考量作為公眾媒體人物的社會責任，是超越法規，而需要自律的部分。
法規通常是最低限度的倫理，亦即是保護全體民眾的最低標準，但細緻的思考人與人的關係、以及發言中帶給他人的感受與意義，常需仰賴個人的自省與節制。在資訊流通越自由、發言更容易的情況下，一旦被忽略了，就會重複出現像「七寶媽」這樣以教養專家自居，卻缺乏教育觀點的網紅恣意發言。
但我想，在流量換現金的今日，能否那麼容易放棄某些誇大的言論所能帶來的聲量，想要被關注、想要獲得更高收益的慾望，或許也考驗著人性的暗黑面。否則，怎麼會有這麼多廠商找網紅代言？要考量代言者的人品、觀點、價值是否合宜，常會因為不喧嘩、不取寵，流量不那麼多，廠商的獲益也會相對減少，兩者又該如何權衡，可能一直都是個難題。
但我想再追問的是，為何民眾更常點閱這類嬉鬧的網紅？即使報導指出她過去已有不少爭議，大家還是缺乏仔細選擇與判斷呢？這可能是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抱持著姑且看之、姑且用之、無傷大雅的心態，廠商賺到收益，民眾買到便宜的商品，網紅則可從中獲得人氣，只有在爭議言論出現時表態，或許過一陣子又回到原狀，進而共構出這樣極度不妥卻持續存在的生態和現象。
網紅與自媒體或許不會消失，但誰能來監督這些遊走在適切或不妥之間的言詞？沒有法規的限制時，如何能讓失言的網紅，意識到自己做了「極度不妥」的事，而修正自己的眼光呢？除了網紅自身的學習、節制與自省，使用者如廠商或者民眾對於媒體的識讀能力或許也是另一股力量。當閱聽人能透過自身的判斷與選擇，捨棄部分利益，以不點閱驅離不適切的自媒體，才有機會解構這樣利益共享的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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