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穿越38年的各種「極度不妥」

對於相隔38年之間的各種規矩,不管是從昭和來到令和,還是從令和回到昭和,忍不住會摔桌砸杯子那樣不耐煩地抱怨,「就算不適切也總該有個限度吧!」 對於相隔38年之間的各種規矩,不管是從昭和來到令和,還是從令和回到昭和,忍不住會摔桌砸杯子那樣不耐煩地抱怨,「就算不適切也總該有個限度吧!」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極度不妥》劇照

已經很習慣宮藤官九郎不受拘束的編劇作品,久而久之,難免貪心,期待他不斷端出讓人驚喜之作,而他也真的是這樣,從來沒讓鐵粉失望。

首先,他應該有極纖細的敏感度,對許多時代現象,既有觀察,也有意見。但那些意見不讓人討厭,也沒有意思要下指導棋。有人說不喜歡日劇的原因是愛說教,可是我不排斥被宮藤官九郎說教,他說教的方式經常很詼諧,帶有黑色幽默,但笑著笑著,也不是哭了,而是慶幸宮藤官九郎把這些事情以戲劇方式表現出來,提醒我不至於太過憤怒或太過麻木,這是比勵志書要勵志好幾萬倍。但是宮藤官九郎的劇本還是很有趣,千萬不要覺得太嚴肅。

這季日劇大抵都收尾了,雖然我也喜歡《春暖花開的那一天》(春になったら),那是一部有著深刻生死課題,但是日常得讓人感覺安心的小品,相較之下,宮藤官九郎執筆的這部《極度不妥》倒是展現滿滿的攻擊性,直球正面砸過來,沒在客氣。原劇名「不適切にもほどがある」,感覺起來就是對於相隔38年之間的各種規矩,不管是從昭和來到令和,還是從令和回到昭和,忍不住會摔桌砸杯子那樣不耐煩地抱怨,「就算不適切也總該有個限度吧!」

宮藤官九郎應該有極纖細的敏感度,對許多時代現象,既有觀察,也有意見。但那些意見不讓人討厭,也沒有意思要下指導棋。

穿越到90年代也無縫接軌

這裡提到的不適切,有昭和時代的不適切,也有令和時代的不適切,把昭和時代的言行習慣放到令和時代,根本處處踩紅線;而把令和時代的各種約束,放到昭和時代,則是處處碰壁。首先必須強調這個故事設定是從昭和時代的1986年1到3月,搭乘一部可以穿梭時空的巴士來到2024年1到3月的令和時代,當中還有個平成年間,但是被跳過了,沒關係。

主角小川市郎是一位喪偶的單親爸爸,服務於東京都葛飾區立第六中學,擔任體育老師,同時也是野球部顧問,採取高壓教育,重度吸菸者,喜歡看色情DVD與深夜限制級綜藝節目。女兒純子是個不良少女,穿著超長的高中水手服,留著當年很流行的「松田聖子」髮型。

女兒純子是個不良少女,穿著超長的高中水手服,留著當年很流行的「松田聖子」髮型。

小川市郎某天搭上開往38年後的時光巴士,而一位女權主義者向坂小姐則是帶著與前夫所生的兒子,搭著時光巴士從令和時代來到昭和。一開始小川市郎還可以找到時空缺口回來,但時空缺口因為廁所改建被封住了,只能靠巴士。巴士有隱藏版的固定班次,但是研發經費被撤除了,只剩下最後一班車,有沒有辦法改變一些歷史,是不是有不可逆的規矩束縛,看起來好像有,也好像沒有。

結局很好,要拍續集也不無可能,原本第一集被歌舞場面弄得有點困惑,沒想到之後每一集都很期待歌舞上場。以前看宮藤官九郎的電影《謝罪大王》也很愛劇末的歌舞場面,看報導才知道這點子來自宮藤的太太,舞蹈家八反田リコ,她同時也擔任這齣戲的編舞者。

小川市郎原本生活的1986年,對許多年輕世代來說,因為早於自己出生的年代,應該是全然陌生,但我完全懂那個時代的習慣規矩。公車火車飛機上,甚至餐廳辦公室咖啡館,想抽菸就抽菸。學生不聽話就體罰,家長還會拜託升學率好的學校老師要怎麼打就怎麼打。電視綜藝節目開黃腔完全沒問題,職場前輩對女員工開身體身材玩笑也不會被投訴,前輩要怎麼教育後輩也不怕踩到霸凌的界線。我在90年代初期進入職場時,常常因為辦公室男同事都在座位上抽菸,下班之後搭公車回家,被鄰座陌生人問說小姐妳菸抽得很兇喔!

宮藤官九郎在劇中埋了很多世代流行的線索,流行歌、偶像、名劇,還有流行語。那時候雖然沒有網路,流行或有時差,但是台灣的盜版CD卡帶跟整套日劇光碟,在光華商場騎樓就買得到,所以看此劇的時候,任何線索大致都在好球帶範圍,甚至因為滿是懷念而想要起立鼓掌,第一次感覺年紀大也有這樣的好處。

宮藤官九郎把38年之間的代溝整理到前後呼應都絲毫不勉強,而且每個主題都那麼切身。

內心一直留在青春期的大人,才寫得出這麼寬容的劇本

我不知道宮藤官九郎如何把38年之間的代溝整理到前後呼應都絲毫不勉強,而且每個主題都那麼切身,不是遙遠的他人問題。38年前沒有手機沒有網路的時代,如何傳遞愛意,怎麼溝通,38年之後又怎樣把各種難言之隱化成聊天軟體的一個表情符號,而已讀不回其實代表對方安好,不用太介意。

從昭和、平成、走到令和,38年的時間,經歷幾個大地震,經歷好幾波通訊革命,以前相約靠室內有線電話、公用電話、留紙條或寫信,等待的耐心幾乎成為人人必備的美德,現在沒有手機好像失去身分,害怕被找不到。帶風向很容易,炎上很簡單,討厭老傢伙的話當年,讓來到令和2024年的小川市郎感覺不耐煩的這些那些,我完全理解。但是小川市郎回到昭和之後,好像也對那個時代的毫無拘束感覺不對勁了。這是穿越時空的新功課,我喜歡這樣被說教,但其實也不算說教,我是這樣扎實走過來且漸漸變老的人類。以前的相聚相見其實不容易,現在相約的工具很便利了,未必能夠見上一面,卻感覺好像沒有離開那麼久,時間與空間都被施了魔法吧,只能這麼想。

劇中那位跟著媽媽回到昭和年代的高中少年,一邊打著電視遊樂器,一邊規勸拒絕上學的同學,「就去上學吧!學校這種地方,就是讓人認識到這世上存在著跟自己合不來的人,是讓人花三年的時間,確認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是白癡的地方。只要交到一、兩個朋友就足夠了,其他人到死都不用再見面也沒關係。」

宮藤官九郎總是這樣,給每個世代的青春少年少女如此溫柔的提示,包括2014年雖創下低收視率但無損於經典地位的《Sorry 青春!》(ごめんね青春!),還有2016年公開、最近又重新上串流平台的《寬鬆世代又怎樣》,劇中那位在小學擔任教員的山路老師在健康教育課程青春期篇章的結尾說了一段話:「跟身體的青春期不同的是,內心的青春期,只要活著,就會持續下去。所以,大人也會犯錯,會偷懶、逃跑、迷路,會找藉口、會落淚、會怪罪他人,當然也會愛上不能愛的人,全都是青春期在作怪。所以,請成為懂得原諒他人錯誤的大人。

宮藤官九郎應該就是他筆下所描述的,內心一直留在青春期的大人吧,所以才寫得出這麼寬容的劇本。那些極度不妥,都有了極為妥適的解釋與安排,這部日劇應該是我的本季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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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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