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1月，在台北小巨蛋有一場延遲了883天才上場的「萬芳30你的30_____，你今天有沒有來演唱會」。身為歌手、愛唱歌的女孩、體會過生命脆弱與憂鬱流動的中年女性，遇見身為心理師、愛聽歌的我，帶著「我是誰的誰」多重而複雜的身份角色，感受自己和這份脆弱與憂鬱共振。
做自己需要勇氣探尋與面對
做自己，一直是萬芳歌曲中的基調。只不過，有時透過歌詞、曲調、有時則是透過演唱時的她，以一種不矯揉造作的方式，直率地呈現在他人眼前。
〈左手〉裡面直白的表述，呈現自己更真實的一面，當時，我正在成家的初期，作為妻子、作為母親，常常感覺迷惘、不太知道自己正經歷些什麼的時候，聽著歌，然後想著，除了角色之外，我的其他面向是什麼樣貌呢？
是的，人本來就有許多面向，而這些面向，不是各種角色的展演，而是不同狀態下的自己，感受到的喜歡、討厭、渴望、嫉妒、憂傷和脆弱感。但許多人習慣活在角色裡，那樣比較安全。有個角色任務可以依循，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但若是角色該呈現的樣貌與自己的內在的感受衝突時，常常會壓抑、或是扭曲自己的感受，以符合角色的模樣，但是，久而久之，就會有更多痛苦的感受產生。
而探索的過程，一定會經歷迷惘，萬芳說〈知道不知道〉是她被巴奈的〈不要不要討好〉重重撞擊到內心深處，不得不面對自己後寫的歌，裡面充滿困惑與不確定感。無法知道未來會怎麼樣的時候，就像是沒辦法落地的種子，失去方向，恐慌與不安瀰漫。然而探索之必要，在於當找到可以落地的那一方，你會知道這是自己想要的，而不是被誰放進去的那個位置。
成為自己的主流而不是漂流
在小巨蛋KTV萬人大合唱〈新不了情〉，讓我瞬間回到大學時代的夜唱。然而在這之前，萬芳分享了一段，自己與世界知名樂手們的聚會，竟然猶豫著要不要唱新不了情，這首膾炙人口的暢銷歌。而她後來分享的體會，很打動我，她說：「我就是新不了情，你們也是新不了情。流行音樂就是我的養分」。
我覺得這或許是很多人曾有的掙扎、猶豫。我自己在撰寫文章時，也會有很類似的心情。相較於過去做研究、寫學術論文，現在寫專欄，其實有時淺顯、有時可能只是一個很小的主題，會不會這些文字，太過通俗了呢？但後來想想，讓更多人都能認識家庭關係與心理學，是我想做的事。大眾心理學的書刊、文章，也是我入行前養分的來源，若能寫出親民且容易理解的文字，也是一種專業的樣貌。
我就是我，不需要成為誰的主流、誰的理想。但這個抉擇，最困難的其實是承擔，回到自己身上，接受自己成為「我」之後的各種反應與結果。像是選擇無法合唱的歌單，也得承擔聽眾心有不滿足的抱怨，或者他人的失望。
然而，就像〈Fly Away〉裡唱道：「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想要成熟就要接受不完美」。接受真實說來容易，卻是相當不舒服的。失落的經驗、失去愛的人、失敗的任務、都讓人可能懷疑自己、打擊自己的價值，這些常都因為太過痛苦，而讓人不自覺地迴避。
在憂鬱的孤島上，是孤單或有連結？
「我像是一座孤島，不被理解、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然而，某天卻看到另一座孤島，發現他活得好好的，而我，也活得好好的。」連結到她說自己不時有些脆弱、憂鬱的狀態，是一個極具體的意象。
憂鬱時最強烈的感覺，常常是沒有價值感，不值得活在這個世界上，或許消失了也沒有人在意。如果躺在孤島的沙灘上，讓憂鬱像是潮浪一般打上來又退下去，或許有時會被淹沒，但退潮之後，又好像有喘息的時刻。
聽萬芳如此坦白地說著自己的憂鬱與脆弱，心裡其實揪了一下。除了感受到憂鬱之苦，不禁閃過一個念頭，擔心這樣的坦誠，能否被他人所接納。聯想到許多個案，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罹患了憂鬱症，害怕被人看待的眼光，或者是被一些揶揄的回應所傷。但，我想有時候，最難接受的，可能是自己。若能說得出口，或許某個程度也已經準備好接受各種回應。此刻除了佩服，也衷心的渴望，在憂鬱片刻時，你我都能如此自由表露自己的脆弱。
我自己在想這一段的時候，覺得很有意思。感覺到這樣的說與聽，就像是孤島的存在，卻不孤單。可能在某刻抬起頭時，會發現不遠處可能的另一座孤島。雖然各自孤立，但那海浪、那氣流，可以把這個島的砂石漂流到另一個島上，連結於是產生。
有時寫文章的時候，很像是萬芳說著她的歌，不知道會漂流到哪裡去，與誰產生什麼樣的連結，而這被打上岸的石頭、貝殼、甚至瓶中信，會為對方帶來什麼，我們也不知道。但只要彼此都願意傳送，也還肯接收，那麼或許即使在天涯海角，即使孤獨一人，卻也不孤單。即使是自己一座孤島，也能好好地活著。
萬芳的勇敢，是用自己的生命，告訴聽眾們，即使如此，並不是不能做，那210秒的影像，我看到她從中體驗、感受，允許所有的情緒流動並隨之起舞，並且重新看見自己的存在本身，已經有價值，真的是好不容易的過程。
成長就是面對不斷變化的過程
散會之後，我將歌單照順序揀選至播放列表，重複地聽了又聽，突然發現，這次的演唱會，其實正說著一段成長的歷程，是萬芳的，或許也是你、我的。
從〈Michelle的第一天〉轉大人的開始，進入對愛情的渴望、〈模樣〉中面對沒有結局的狀態，直到〈阿峰今天沒有來〉提醒著我們，年少的狂歡中會結束，人生需要面對挑戰，經過不想討好的掙扎、轉為逐漸成為自己的真實。承認自己的脆弱，知道〈我們不是永遠都那麼勇敢〉，而也體會到人之所以能成長，是因為需要有他人的支持。
我心裡默默地以為〈給妳們〉會是壓軸，沒想到，〈Love yourself〉和〈自己照顧自己〉成為離場時最後繞樑的餘韻。或許這是萬芳溫柔的提醒，即使有這些閨蜜、好友，在不遠處說著「我在」，但沒有想要善待自己的心，別人可能真的幫不上忙。
如果一直停留在〈碧海藍天〉〈粉紅色的凸床〉，或許很懷舊，也很有思古之情，但好像就看不到此時此刻，共聚一堂的你、我、和萬芳。我並不是說傳統不好，歌單中，早年的創作與這兩年的新歌穿插進行，讓我感覺這也是人生，我們總被過去影響著，但一定也會有新的元素加入，而撞擊之下，老歌也會有新氛圍，而新歌也帶著過去的歷練堆疊出更多層次的內涵。許多想不透的議題，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重新體驗、創作，而有更深的體會。
我們都在改變，許多時候改變帶來的不確定、不習慣，雖然讓人不喜歡，卻才是真實的「當下」，更複雜、多元而豐富的真實。謝謝萬芳，帶我們走了這麼一趟成長的旅程，也陪我們在過去30年裡，成長路上的點滴。
感覺自己不只是聽了一場演唱會，而是與上萬人一起進行了一場團體音樂治療？透過音樂、影像、色彩、沙灘、飛鳥的形象，深入每一個人的潛意識，喚醒遺忘的自己，去那語言到不了的地方，療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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