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值得好好活著：勇敢拒絕親密關係中的傷害

立委高嘉瑜被家暴一事，這幾天在各方引起軒然大波。她在12月1日所發出的聲明提到：「第一時間覺得很丟臉，且識人不清真的很蠢」。但隨即有多位女性公眾人物挺身發言，支持高嘉瑜，像是王婉諭表示「受暴不是你的錯」、陳文茜則提到：「高嘉瑜的知名度有時成為沈重的負擔……鼓勵女性們丟掉可笑也可悲的包袱」。

不論是高嘉瑜的聲明、或其他知名女性的支持、回應，都顯示了女性在現今社會中，要保護自己的當下，其實還受到社會文化氛圍的箝制，認為必須隱忍，並且無意識地將關係中的衝突、暴力，當作是自己的責任，似乎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好像就能改變現況。

我並不認識高嘉瑜，因為想回應這個事件，我瀏覽了高嘉瑜的介紹和著作，以及各方對這件事情的報導，我想透過這個事件，談談我如何看受家暴女性在關係中與社會中的處境。

關係不一定是努力就能改善的

很多女性難以離開一段受暴的關係，常是抱持著想要透過努力改善關係的想法：如果我多做一點，他是否就會感謝我？如果我多教他、多幫他一點，他是否就會像我對待他那樣的回應我？如果我多體諒他一點，是否他也會多關注我一點？但這些努力，許多都是徒勞無功，失望收場。

我並不否定關係可以透過彼此的溝通、促進互相理解而改善，而是關係既然是兩個人的事情，就不是其中一邊做很多努力、而另一邊完全被動就能改變的。再者，究竟要改變什麼呢？會不會當初愛上的，就是某種個人特質，例如狂放不羈、溫柔浪漫，只是長期互動下，當初的狂放不羈變成了情緒激烈起伏，溫柔浪漫則成了不切實際的天真。

關係中很重要的是認清彼此的需求，互相溝通協調，你滿足我一些，我忍讓你一點，在調和之後，才能維繫一段穩定且長久的關係。當男方的需求是以暴力、控制的手段維繫關係，女方是否仍要冒著生命危努力維繫關係？這是她原本所追求的嗎？

我不知道高嘉瑜怎麼想她和林某的關係，但我認為，雖然她第一時間感覺害怕、遲疑，卻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就決定由律師陪同報案。很多人覺得這樣的時間很長，但在我看來，她已經很快運用過去的法律知能與實務經驗。這些她內在的資源與力量，讓她有能力做這個決定，知道她要努力的是「走出這個關係」，而不是「改善這個關係」。畢竟有更多女性在這樣的處境中，可能需要花上數年甚至數十年，都還無法離開一個傷害自己的伴侶。

在關係中，你需要保有自我

在這個事件中，引爆的衝突點在於林某不同意高嘉瑜的個人行動與交友狀態，期望她能完全以自己為中心。或許可以說男方有人格違常才這麼做，但許多家暴事件中，缺乏安全感的一方會假愛之名行控制之實，包括交友範圍、活動安排等等，都渴望對方能以自己為中心，把對方能否滿足自己的需求與「愛不愛我」劃上等號。

女性在關係中經常感覺自己需要多做一點，才能肯定自己的價值，若再加上「能滿足對方就是愛對方」的想法，為了表達愛意，即使不喜歡，也願意持續為對方付出，甚至失去自我。但這樣的自己，就能在關係中感覺滿足嗎？有時因為沒有了自我，反而感受不到幸福，每天只是戰戰兢兢的擔憂，自己是否讓對方開心？是否讓對方不開心？

我猜，當林某要求高嘉瑜自拍照片並傳給他時，高雖然感覺被強迫，但仍然配合對方，或許也就是混淆了，以為愛就是要滿足對方才行，卻因此失去了自己的隱私、讓對方得以此要脅。理想上，兩個人相愛，仍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可以自由地表達自己的需求，但也能接受對方拒絕，尊重彼此的喜好而不勉強。能互相依靠、又能允許彼此有獨立的空間，或許才是更成熟的愛。

不用完美，就已是個有價值的女人

有一些新聞評論會說，「當到立委了還不會保護自己！」「為什麼不逃？」「怎麼會識人不清？」好像意指一個高教育程度、高社經地位的人，就理當勇敢無懼、無堅不摧，什麼事情都能面對，沒有處理不了的情境。

這其實是對女性不切實際的幻想，就像某些老一輩的人會對高教育程度的女孩說，你讀這麼多書，連煮個飯都不會喔？而忽略了讀書和煮飯其實是不同面向的能力。我曾在另一篇文章中提到，社會文化常常把對女神的完美想像加諸在女性身上，許多女性也常在不知不覺中把這樣的標準放在自己身上，努力想要達成，忘了自己只是凡人，即使聰慧美貌如女神者，也不一定能面面俱到。

當女性無意識中內化了社會所賦予的完美期待，就容易傾向對於男性的需求有求必應，很難拒絕。如果不回應，內心深處可能也會擔心，自己是否就會成為那個不夠好的女人？於是可能在關係中更努力，一次又一次滿足對方的期待。面對暴力，也可能會反射性地壓抑自己害怕、恐懼的情緒，卻忘了即使自己不完美、即使嚇呆了，也絲毫不減自己原本的價值。

有人可能困惑，高嘉瑜已是台大研究所畢業的高材生，她難道不肯定自己存在的價值嗎？我並不知道答案。但我認為，學習與工作上的成就，和關係上的需求能被滿足，其實是不同面向的。即使事業有成，仍需要親密伴侶，而每個人在親密關係中的樣貌，也不應該與其外在成就表現完全掛鉤、加以評斷。

高嘉瑜在家暴事件後，收到許多支持與鼓勵。圖片來源：高嘉瑜臉書

家醜不可外揚的社會結構

過往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難以把私事拿出來公論。家庭結構是社會建構出來的文化與制度，有其發展的脈絡。父權社會下，把家庭視為私領域，透過權力掌控一個家庭的運作，以控制建立對己有利的規則，並掌握資源的分配。《家庭暴力防治法》和《兒少保護法》的立法過程中，很大的爭論點即是「法到底能不能入家門」？當社會逐漸轉為開放，法令的訂定，反映了社會逐漸理解個人身心安全有權受到保護、兒少最佳利益需要被看重，不能放任家庭或關係中的一方任意操縱權力，以為自己能隨意傷害其他人。

將親密關係或家庭中暴力這樣私領域的事件，轉為公領域法律可以介入的議題，其目的不在於評論個人的對與錯，而是希望保護在關係或家庭中個人的身心安全。很多時候受暴婦女遲遲沒有舉報，是怕被批評「沒盡到當太太／母親的本分，還大肆張揚」，或是通報了會讓孩子沒爸爸，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傷害對方、讓對方被判刑等等。社會文化教導女性應該為這些事情感到羞愧，但事實上，這是施暴者該要承擔的責任。只是這些害怕被評論的情緒，常使得家暴事件得不到曝光，法律難以進入家庭保護受暴者。

回到高嘉瑜的事件，身為法律人的她，在認知上必然能能理解立法的脈絡，並尋求法律途徑保護自己。但在情感上，本以為可以投注感情的親密關係，演變至暴力收場，任何人都難免感覺失落、難過甚至痛苦，這是人性的自然展現。我不覺得一個受過教育的女性，就應該在情感中無往不利，或是武裝起自己的情緒假裝沒有受傷才叫做堅強。

雖說我不認為這是個失敗的經驗，但對方的暴力，確實讓她在這段親密關係中，身心都受傷了。當事情將被公開，她必然也知道，人生勝利組的女神竟然被家暴了，聽起來就像是宣告著過去勝利蒙上了失敗的陰影。而這個負面的經驗，要讓別人知道嗎？她身為公眾人物，在身心受創之餘，還得面對眾人的評論，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她猶豫了一陣子才報警的原因。

不論如何，若希望保護受暴者的法令能有效落實，社會上允許討論、公開的安全氛圍，就會是相當重要的空間，讓受暴者知道當自己受了傷害，可以安心地說出口，公開之後會得到支持、不會遭到評價，施暴必須受到法律制裁，而自己絕對值得受到適當的保護。

回到兩人關係中，成熟的愛，需要學習。透過個人對自我的探索與認識，學習理解、覺察情緒與個人內在的需求，學習在親密關係中尊重並允許彼此表達，也學習討論、協商兩人的期待。女性已不再像古時候那樣，一旦進入關係就得要拿掉名字、失去自己的樣貌。當然相較於上一代，期待女性為伴侶和家庭付出、犧牲自己生活的狀態，也有所進步。但若新一代的男男女女們，想要更自由地在關係中畫下自己主體性的界線，尊重自己也可以拒絕不想做的事，不需要透過關係中滿足對方來肯定自己的價值，或許還要持續地在性別教育上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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