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週前,《全球塑膠公約》談判主席路易斯.維亞斯.瓦爾迪維索(Luis Vayas Valdivieso)請辭,引發各界意外與擔憂。這場原被寄予厚望、期盼終結塑膠污染的協議,在多輪僵局後象徵性地倒下。維亞斯辭職後受訪表示:「過程中存在一些挑戰」(There have been some challenges in the process),語氣雖保守,卻突顯了《全球塑膠公約》的談判困局:產業利益滲透進程序的協商。
同一時間,在地球另一端的台灣,中油公司正在高雄推進「新四輕」擴建計畫,預計大幅提高乙烯產能。當世界協商因產業勢力滲透而導致「談判未果、繼續延會」,台灣卻也在政策矛盾中原地踏步。
從日內瓦到高雄,一場看不見的「石化暗棋」正在棋盤上悄悄展開。減塑與淨零的未來,似乎都被同一隻隱形的手操控。
為何化石燃料業者害怕全球減塑成功?
回到2個月前,《全球塑膠公約》INC-5.2會議前夕,千名民眾聚集在瑞士日內瓦萬國宮外,身穿紅、黃、橘三色的衣服,象徵塑膠污染背後的真正來源──化石燃料。他們手舉寫著「減少塑膠生產」的標語,訊息簡單明確:「要真正解決塑膠污染,必須從源頭減產」。這句話,也正揭穿減塑政策的暗黑對弈手──石化產業。
塑膠的原料超過99%來自石油與天然氣。隨著再生能源普及、電動車崛起,能源業對化石燃料的依賴與利潤正快速下滑。對石油與天然氣公司而言,塑膠成了最後的生存命脈。因此,一份能限制上游生產的《全球塑膠公約》,是他們絕不允許發生的劇本。
石化與塑膠業者的策略是滲透談判。自2022年以來,參與《全球塑膠公約》產業代表人數節節上升:2024年加拿大渥太華會議196人;同年底的韓國釜山會議 220人;今年日內瓦會議更達234人,比歐盟27國代表總和還多。其中19人甚至以「官方代表」身分參與,得以直接介入內部討論與文本修訂。
他們推動議程集中在「回收」與「廢棄物管理」等下游方案,並以否認與轉移焦點拖延任何上游生產限制。部分與會者更透露,談判期間出現監控、偷拍與施壓事件,顯示產業維護利益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談判因此陷入輪迴。綠色和平代表形容會期「宛如電影《今天暫時停止》」,每天都在重演相同爭論。最終,《全球塑膠公約》第5輪再度無果收場,談判主席也因長期壓力請辭,讓未來更添陰影。

民眾努力減塑同時,工業巨頭卻持續擴張生產
談判停滯的同時,石化業者持續在全球擴張。自2022年公約談判啟動以來,僅7家化石燃料/石化公司(包含陶氏化學、埃克森美孚、巴斯夫、殼牌、英力士等)就生產出足以裝滿630萬輛垃圾車的塑膠量。同期間,這些公司還擴充塑膠產能約140萬噸,等於提前鎖定未來的污染。
在台灣,類似的矛盾也正在發生:國營事業中油公司於2020年底推動「石化事業部煉化轉型產業升級投資計畫」,以「產業升級」之名,實質上是要在高雄林園工業區新建1座年產能100萬噸乙烯的輕油裂解工廠,比現有產能多出2倍。乙烯是塑膠生產的核心原料,100萬噸的乙烯足以製造3,000億至5,000億個輕型塑膠食品包裝袋。
近年來,政府要求民眾積極減塑,從自備環保杯、不主動提供旅宿備品到蔬果裸賣,但同時國營企業卻在擴大塑膠生產。民眾的努力,最終將被產業的擴張抵銷。
這項計畫於2024年獲行政院核准,預算高達1,062億,但可行性報告直到2025年7月才後補提出,民眾以至民代才初次有機會審視計劃。石化業者對政治的操控,暗地削弱社會減塑努力的戲碼,也在台灣上演。
棋盤上的轉折,誰來落子?
《全球塑膠公約》仍可能成為歷史轉折,但前提是我們得先看清操控棋局的手。終結塑膠污染的關鍵,不在要求消費者更自律,而在要求那些擁有最大權力的企業,停止以污染為利的遊戲。
在日內瓦的會場上,石化公司派出數百名遊說者拖延談判;在高雄的工業區裡,中油正為下一代的塑膠污染奠基。全球呼籲減塑的此刻,「石化暗棋」仍在默默進行,台灣社會能否看穿棋盤,成為率先落子轉向的地方?
(作者為綠色和平減塑專案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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