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病毒的起源,一個過早斷言的陰謀論,點燃美國新聞圈一場集體反省與道歉運動。
《紐約時報》主筆以「醜聞」形容自由派媒體的荒謬表現;《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批評同儕「可恥的失職行為」;Vox Media離職創辦人宣吿「主流媒體的超級災難」。此外,公共媒體NPR也斷章取義、原生新聞網站Vox被抓到偷偷修改舊日新聞、權威查核組織Politifact撤回一篇查核報告,各種悔恨與告解,像一篇塗滿修正液的學生作業。
隨風轉舵的不只新聞媒體,拜登要求情報單位追查新冠病毒來源、臉書不再將「病毒可能由武漢實驗室外洩」視為陰謀論。然而,美國主要媒體為何先前口徑一致,將「實驗室外洩假說」與右派惡毒陰謀論畫上等號?現在為何互打嘴巴、集體懺悔?
更重要的是,美國主流媒體集體翻船,對於深陷疫苗亂鬥的此刻台灣,有哪些重要啟示?我們為何相信陰謀論,進而混淆真相與偽科學?從專業媒體到社群媒體,應對這場疫情的最佳策略為何?至少,我們學到以下幾堂媒體通識課:
第一課:糟糕的政治膝反射
這波反省文大賽中,美國自由派媒體大致承認,「對川普的不信任,蒙蔽了專業判斷」,背後,反映主流媒體的傲慢與偏見。
一是傲慢。例如去年初,共和黨參議員科頓(Tom Cotton)提出「病毒不排除是實驗室外洩」,《華盛頓郵報》等媒體馬上跳起來,怒斥他散布川普的「生化武器論」。如今,自由派記者伊萊夏斯(Matthew Yglesias)批評同儕混淆兩者的差異,對科頓是一種「不公平的毀謗」。
二是偏見。當自由派媒體心證已成,去年2月,醫學期刊《刺胳針》(The Lancet)刊登一封27名科學家連署的公開信,強烈主張新冠病毒的「自然起源說」,科學記者普遍迅速埋單,未加深究。
事實上,只要媒體願意追查,就會發現事有蹊蹺。
今年5月,曾任《紐約時報》科學記者的韋德(Nicholas Wade)調查發現,那封公開信的召集人與執筆者是「紐約生態健康聯盟」主席達扎克(Peter Daszak),該組織長期資助武漢病毒實驗室的冠狀病毒研究。然而,公開信不但未揭露這項利益衝突,而且刻意囑託《刺胳針》避免凸顯達扎克的關鍵角色,涉及違反學術倫理;韋德進而列舉,多重跡象都指向「實驗室外洩」的可能性。
近來,另一批科學家在權威期刊《科學》發表文章,批評WHO的中國調查混亂失衡,呼籲調查病毒真正起源;《華爾街日報》揭露新冠病毒爆發前夕,武漢實驗室3名研究員不明原因住院。簽署《刺胳針》公開信的部分科學家也改變心意,認為病毒來源不明。追查流行病的初始來源,有助於壓制疫情並防範下次疫病,因此,美國媒體不得不回頭正視「實驗室外洩論」。
一向堅持「外洩論」應納入選項的《華郵》主筆羅金(Josh Rogin),過去被視為少數異端,如今,他尖銳批評新聞圈「因認知偏見與來源偏見(科學家消息來源說謊),加上團體迷思與集體失能,造成媒體同儕積極胡說八道,同時假裝客觀。」
第二課:媒體偏見要人命
當媒體記者「積極胡說八道,同時假裝客觀」,社會可能付出嚴重代價。知名媒體評論者甘迺迪(Dan Kennedy)指出,自由派媒體逢川必反,尤其在病毒起源上,態度激烈且一面倒,間接造成川普支持者不信任媒體、也不信任疫苗,增加防疫難度。
一項證據是,《經濟學人》與YouGov的5月民調顯示,支持民主黨的受訪者,約13%不願施打疫苗或有疑慮,然而,共和黨及獨立選民傾向不打疫苗的比例,竟高達4成。
去年底,美國各州開始施打疫苗,但進度緩慢。即使今年初全美疫情飆至高峰,每天約30萬人確診,即使美國民眾目睹50幾萬同胞死去,超過一戰、二戰、越戰陣亡總和,但因黨派分歧、對新聞媒體缺乏信任,大量民眾抗拒接種,轉而擁抱各種疫苗陰謀論,因而拖慢群體免疫的速度,拉長公眾身處危機的時間。
換言之,對抗這場世紀大疫,既是科學問題,也是政治問題、人性問題;當一個社會缺乏共識,無法由專家與新聞媒體形成信任中介,政治偏見與社群小道消息很容易趁虛而入,影響整體防疫效果,最終,社會全體都同受其害。
第三課:擁抱幽浮的不確定年代
必須強調,「實驗室外洩論」迄今仍是一種假說,而非定論,但已成為重要議題,甚至搬上G7高峰會討論。美國主流媒體的錯誤,在於過早輕信「自然起源論」,急著將「實驗室外洩」打入政治陰謀論。5月底,科技記者華佐(Charlie Warzel)在《華郵》發表一篇有趣文章,他以歐巴馬與美國軍方證實幽浮現象為例,鼓吹我們擁抱一個「不確定年代」。
他的論點是,短短幾個月內,外星幽浮就從《X檔案》、《第九禁區》等影視科幻奇想,轉變為官方承認的國家安全問題。新冠病毒起源也是如此,「今天的奇幻理論,可能變成明天的真相。當前最好的答案是放慢腳步,學會生活在一些不確定中。」
華佐強調,我們對新興議題的理解經常止於片面,當事件還在發展中,最好避免驟下結論。他採訪了華盛頓州立大學教授考爾菲德(Michael Caulfield),身為數位素養專家,考爾菲德也建議,有些議題具備延續性,當專家都還在爭論,一般人保持關注就好,不必立即強求答案、不必急著附和或過度推論,否則,很容易落入陰謀論的陷阱。
對於新聞媒體與事實查核人員,當前挑戰更是如此。如何應對病毒起源、疫苗安全性等不確定的風險年代?媒體專家建議堅守3件事:基本事實、專業知識、事件脈絡。
第四課:謊言抗體「基本事實,專業知識,事件脈絡」
這波媒體自我檢討中,《紐約時報》主筆史蒂芬斯(Bret Stephens)寫道,「好的新聞,就像好的科學一樣,應該基於證據,而不是敘事。」
《華爾街日報》獨家報導武漢實驗室研究員神秘住院,其中心態與方法論可作例證,總編輯默里(Matt Murray)受訪表示,該篇報導「字斟句酌,避免超出現有證據……我們並未忽視這則新聞,也不因政治爭議而過早放棄,我們一直抱持開放態度,試圖追蹤病毒起源的線索」。
採訪與查證過程中,專業知識是新聞媒體的重要武裝。無論美國或台灣,近年媒體生存困難,具備深厚專業知識的科學及醫療記者,益顯難能可貴。以疫情指揮中心的每日記者會為例,記者提問是否作足功課、是否切入重點、是否空泛幼稚或無趣反覆,都成為全民檢視的環形劇場。
除了堅持證據、尊重專業,新聞媒體另一使命是提供完整脈絡,而非見樹不見林,困在每天載浮載沉的數字裡,以及政治人物口水戰之中。例如,除了報導每日各縣市確診數字,能否轉譯專家知識,解釋R0(基本再生數)與Rt(有效再生數)的意義差距?進而分析未來可能走勢、如何防堵漏洞,提出防疫策略的可能建議?
又如,報導高端疫苗二期解盲數據之外,能否明晰畫出國產疫苗上市普及的關卡路徑?藉由專業解析,排除政治雜訊,恰如其分指出未來潛力與風險,讓國人獲得心平氣和、不焦不躁的抗疫心理準備?
這是專業媒體的天職,也是新聞傳播者的社會責任,其中最大挑戰,就是抗拒社群媒體的誘惑。
第五課:抗拒社群媒體焦慮
在疫情焦慮中,我們學會各種科學詞彙:社交距離、群體免疫、核酸檢測(PCR)、緊急使用授權(EUA);同樣的焦慮裡,我們經常掉入社群媒體的陷阱,淪為認知作戰的獵物。
不只一般網友,專業媒體也是如此。華佐的文章指出,所謂後真相時代,「因為我們構建的系統──社群媒體、傳統媒體──都會獎勵強烈情緒和明確結論。」尤其,社群網站加速人們對於新聞進展的立即需索,溫和、謹守分寸、保留餘地的報導被視為落伍,刺激與衝突才能博得眼球,結果,經常導向輕率、不負責任、充滿情緒揣測的新聞標題與社群貼文。
臉書、推特經常強化記者的團體迷思(groupthink),讓真相被網路風向拖著走;新聞媒體必須抗拒社群網站「現在、馬上就要,假裝全知,刺激感官反應」的演算法邏輯,面對疫情與疫苗的複雜科學層次,媒體記者必須提供新聞表象背後,一般人不易接近的資訊,指出難以察覺的利害關係與背景脈絡,而非追隨鄉民式的起鬨與猜測。
美國新聞圈此次「醜聞」提醒我們:現有科學證據,若無法提供足以信服的答案,新聞記者應該承認脆弱與未知,承認我們還需更多探索,承認我們容易被偏見與立場影響,承認必須濾除科學迷彩偽裝的政治攻防,承認應當等待專業結論,以免掉進流沙陷阱。
我們正度過一段艱難時刻,同時是全民檢測「媒體與資訊識讀」的擴增實境:哪些新聞媒體基於職責,合理追問並報導疫情進展,提供全民防疫的身心策略?哪些媒體渲染疫情、製造不必要恐慌、協助傳播疫苗假訊息、附和政治人物口水?
另一方面,哪些親友容易分享網路假資訊、因不實訊息產生焦慮感、落入黨派操縱的激烈情緒?如何遠離名嘴與網紅,藉由事實查核工具與理性新聞來源,回應政治心機衍生的高分貝雜訊?
社會需要資訊抗體,讓我們免於非理性的恐慌,免於認知危機擴大為公衛危機。在此過程中,新聞媒體如何避免傲慢與偏見,將扮演關鍵角色,越能信任科學與專業,越能摒棄政治立場,我們就越快平安度過疫情危機。
最後,容我引用甘迺迪對美國媒體災難的總結,他的文章強調,「新聞業的根本意義在於尋求真相,病毒起源爭議提醒我們,為何必須以謙遜、開放的心態,進行新聞報導。」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65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