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位拿下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川端康成，以《美麗與哀愁》描寫情感糾葛與愛恨交織。人生不盡然美好也不盡然黑暗，我們往往活在虛幻與真實中，失望、感傷與歡愉交錯。面對雙語趨勢，同樣有多重的可能與難為之處，筆者在教學現場有親身的雙語經驗，試圖從「美麗、不哀愁而務實」的角度分享看法，也提出對雙語政策的觀察與策略建議。
雙語教師缺額看似挑戰更是機會，本科專業知能還是核心
台灣少子化嚴重、學生人數下滑，再加上年金改革教師延退等因素，導致近年教師缺額有限，「流浪教師」現象已不是新聞。然而，台北市教育局今年辦理市立國中正式教師聯合甄選，開出名額之多出人意料。其中，雙語藝能領域類科開出60個缺額，光是體育科便高達12名，高居各科之冠。
在「2030雙語國家」願景下，北市教育局此舉可謂因應政策，但也引起教育圈與社群網路的不同意見。其中一派批判政府舉措失當，立基點大致有兩個方向：其一是站在流浪老師立場出發，為多年辛苦準備卻敗在「不能雙語」的老師們抱不平，其二則是憂慮雙語授課、語言優先下，可能會模糊教師原有的專業能力。在眾多臉書留言中，一位北市高中視覺藝術老師這樣說：
我可以確定一件事，就是還在拚教甄的流浪教師以及師培生，看到這份簡章都要哭了，因為他們準備了老半天，結果居然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我不反對雙語教育，但應該循序漸進，這種不開一般缺只開雙語缺的作法，在我看來不但是躁進，而且是把藝能科當作雙語政績的速成看板……試想有多少國中生能聽得懂用英語上課? 說句實話，連用中文要把課上好都不容易了！
相對於反對或質疑，也有人持肯定觀點：「機會是給準備好的人」。事實上，北市雙語缺去年即有，考試方向已有跡可循，要爭取相關教職工作的有志之士早已默默準備。筆者這幾個月到師大、體大或中學分享雙語教學時，便注意到現場已經有師培生、代理老師具備相當雙語能力，並持續在準備。
兩方論點當然各有所本。但雙語政策趨勢當前，政府釋放利多之時，筆者認為：傳統教師缺額已是高度競爭，雙語教師有可議之處，但開缺也是事實。不久前新聞報導台南中女招考各科老師12名，高達2千多人報考。相較之下，雙語教職顯然還大有機會。如果以「找到工作」為最高指導原則，「盡力達到簡章與考試要求」，就是首先要遵循的遊戲規則。
不過筆者也非常認同，「語文能力反成錄取主要標準」這件事值得擔憂。雙語教師甄試的考試內容，包括專業與語言計分的比例、誰適合擔任評選人員，都需要主事者有更周延的討論與準備。雙語教師除必須有水平之上英文能力，雙語教甄內容也必須能夠測驗出本科專業能力。以雙語體育教學而言，我們期待老師不只能用中英文授課，更必須要有專業運動知能，包括體育學科涵養、運動術科能力、運動示範／教學能力，最重要的是對現代體育價值能展現高度認同、信仰與行動。以上期待看似複雜，但都可以透過筆試、術科測驗、試教到面試安排設計，篩選出適合的雙語師資。期盼主事單位能審慎行事，讓今年北市雙語藝能科招聘教師錄取能真正考慮到各科專業屬性與語言能力平衡。
雙語政策落實，關鍵仍在教育現場
雙語教育政策能否順利推展，增加雙語師資是一種策略，但真正的成功因素，還是教學現場的效應。筆者就讀師大時，除體育本科外，也因個人興趣另外修習了語系課程，也因此在畢業後同時取得體育與英文教師證照。為求專業發揮，我在實習時刻意選擇設有雙語部的新竹實驗中學，就近觀察與學習。考上正式教師後，現職服務的台北學校有英語資優班，在疫情前也常有國際師生交流活動，學生英文能力普遍不錯，因此能進行雙語授課，也累積了相關的教學心法與經驗。
其中一個很深的體悟是：即便自己擁有雙語能力與專業課程設計能力，教學現場仍充滿挑戰。在學生能力、興趣不一致的情況下，再加上專業授課與英文變數，讓本來就不易的本科教學增加一定的難度。舉例而言，體育相關英文專業字彙的難易拿捏便是個學問，簡單好像只講到皮毛，太難又與學生真實生活距離遙遠，更容易產生挫折感。
再者，雙語教學現場，學生反應也不一致。有的學生希望老師在講英文的同時也能配合中文，認為「這又不是英文課！」有的學生則能與老師全英文互動。而即便同樣學習內容，同樣老師實施於不同班級，也會有不同效果，有的成效出乎意料的好，有的則慘不忍睹。
說到底，教學現場面對的是人，而不是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機器，學習發生與否，關鍵還是在「教師堅持與反思」與「學生感受性」，在專業立基點上，如何達到跨域學習效果，同時考驗老師專業與學生固有的學習舒適圈，是師生間的教學互動，決定了雙語學習的品質。
雙語考驗文化認同，台灣的共同想像該是什麼？
語言就是文化，語言就是認同。雙語教育政策深層終究牽涉到主政者的意圖，以及廣大公民的集體意識形態與行動選擇。如同新南向等創新外交政策，雙語教育在所謂與國際接軌的目標外，核心牽涉到個體認同與國家定位，包括「我們是誰？」「該往何處去？」「台灣該身處全球哪個位置？」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雙語教育有著美麗的願景，但更有著深水區的種種挑戰。從根深蒂固的中文社會、升學現實的教育現場到個體身分的自我認知，都是在宏大目標下必須坦承面對的課題。雙語政策是挑戰或契機？是政府躁進或台灣轉化的施力點？還是終究無法實現的虛幻夢想？種種問題，沒有人能給出標準答案，而是有賴專業工作者與居住在寶島的每一位公民，透過更多想像、對話、實驗、行動與意義澄清，讓「我們是誰、該往哪裡去」的命題愈辯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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