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走出暴力傷害,還要學會好好生活──從庇護到自立,讓我陪你多走一里路

離開庇護家園後,受暴婦女仍需面對的種種難題,如租屋困境、就業門檻、教養壓力、法律攻防或家庭支持的缺席。 離開庇護家園後,受暴婦女仍需面對的種種難題,如租屋困境、就業門檻、教養壓力、法律攻防或家庭支持的缺席。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勵馨基金會提供

團體活動結束後,幾位婦女圍在一起收拾場地,有人打趣說:「思萍,你先不要這麼快生第二個小孩,你要是不在,我們想你怎麼辦?」語帶笑意,也藏著深深的感謝。

說話的婦女,是賴思萍社工陪伴了5年的服務對象,從初進緊急安置家園的驚惶無助,到歷經漫長的離婚訴訟程序的煎熬等待,再到如今能自在開玩笑地表達牽掛,這樣的轉變,正是陪伴的意義。

脫離暴力環境,現實生活的考驗正要開始

思萍在勵馨工作13年,前9年都從事受暴婦女緊急庇護安置服務,協助脫離暴力環境的婦女處理安全議題,讓他們能短暫歇息,重新安頓身心。

勵馨每年舉辦庇護家園婦女「回娘家」活動,好幾次她看見曾「畢業離園」的婦女,又回到了施暴伴侶身邊。一開始難以理解,「明明已經離開暴力了,為什麼又回頭?」後來才從婦女口中得知,「外面真的很難活」、「我外出工作,沒人帶年幼的孩子」……

她突然明白,婦女並不是因為伴侶改變才選擇復合,而是因為「撐不下去」,只好回到那個有傷害、但至少有屋頂的家。

她觀察到,社會對中高齡婦女再就業並不友善。服務過的對象中,有人脫離暴力時已年過50,身上還帶著舊傷,卻仍被期待從事長照等高負荷的勞動。有位婦女去照顧長者,卻無奈表示「我覺得被照顧者的狀況都比我好得多!」即便勉強撐下辛苦勞動,工作也僅能做到65歲,他們以後該怎麼辦?

有些婦女年輕時任職銀行,因結婚而長期投入家中照顧,離婚後想重返職場,卻發現相關進修課程早已轉向AI與數位技能,「我連起步的門檻都沒有!」於是,思萍便成了橋梁,得想辦法去補足這段落差,讓她們能重新上路。

還有婦女在離婚訴訟中遭遇財產轉移,對方也不願支付贍養費,想要爭取更多經濟補償,法官卻仍以「你有就業能力」為由不予支持。年近60的她,兩手空空地重新踏入職場,試圖在社會中站穩腳步。這樣的判決,是否形同對全職投入家庭的女性,一種遲來的懲罰?

思萍更看見,租屋市場對單親媽媽或中高齡女性極不友善。有位婦女帶著國中兒子,孩子乖巧懂事,卻仍處處碰壁,生活與經濟的壓力下,只能承租密不通風的小套房,與兒子擠在已塌陷的雙人床墊上。看著滿臉擔憂的思萍,她反倒安慰:「有地方住就好了!」

「你懂嗎?你懂嗎?」婦女們曾反覆對思萍說。她在心中默默回應:「我真的懂,但我還能多做些什麼?」

思萍觀察到,社會對中高齡婦女再就業並不友善。有位婦女年輕時任職銀行,因結婚而長期投入家中照顧,離婚後,她想重返職場,卻發現相關進修課程早已轉向AI與數位技能「我連起步的門檻都沒有!」

多陪一里路,陪伴受暴婦女穩定生活的實踐

4年前,思萍從庇護家園服務,轉向投入「多陪一里路」生活重建服務,專注在婦女離開庇護家園後的生活重建,包括心理支持、自我價值感提升、問題解決能力養成,進而協助穩定居住、改善經濟條件。

「多陪一里路」計畫關係重建、經濟培力與住宅自立三大面向。工作人員不僅同時扮演社工、職涯規劃師、租屋顧問,也是情緒支持者。「我沒有辦法一下幫她解決所有問題,但我可以說:我會陪你、會找資源、讓你的辛苦少一點點。」

有一位婦女告訴她,「我想做殯葬業、想當修容師。」但因為還要照顧特殊兒童,殯葬工作時間不穩定,只好先選擇包水餃的兼職工作。面對旁人輕飄飄質疑「有工作就好了吧?還挑剔啊?」思萍忍不住想,自己是幸運的,能從事喜歡的工作,而這樣的基本保障,對許多人來說卻遙不可及。她理解婦女不想放棄,只是必須為了生活而權衡,她陪她們一起想辦法,讓生活至少不這麼辛苦。

「有父母,卻沒有家」在夾縫中求生的受暴婦女

「我們服務的婦女,很多是有父母、卻沒有家的孩子。」思萍這麼說。

她曾陪伴過一位婦女,遭受伴侶暴力後,丈夫還在自己父母面前怒甩離婚協議,吼著「我要和你女兒離婚!」婦女滿懷委屈看向父母,原以為父母會相挺去責怪丈夫,父母卻只說,「你們千萬不能離婚!快,快跟你先生道歉。」

還有一位服務對象是養女,遭遇家暴後回娘家哭訴,養母非但不伸出援手,還前往法院辦理終止收養,只為讓女婿不要遷怒「娘家」。

也有新住民女性逃回中國大陸老家,娘家人滿臉不可置信:「他怎麼可能打你?我們還看過他幫你綁鞋帶呢!是不是你大驚小怪?」

這些例子讓思萍深刻感受到,對許多受暴婦女而言,「家」未必有支持的功能。尤其中高齡的受暴婦女,他們成長於傳統價值下,在面對暴力關係時,如同「夾心餅乾」般,受兩代人夾擊。上有長輩認為忍讓才是持家的道理,下有子女無法理解母親的掙扎,甚至撇嘴說「是你自己不要離婚的。」

在這樣的處境下,他們既無法獲得上一代的認同,也難以被下一代理解。思萍想做的,就是在這些婦女的生命歷程中,扮演那個願意傾聽、願意相信的人。為婦女在難以喘息的困境中,開拓出一小段安全的時間和空間,陪他們重新長出信心與選擇。

「我不會逼他們離婚,我只是希望他們能知道:我希望怎麼被愛?我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我也值得擁有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當我們談論親密關係暴力時,往往聚焦在受暴者脫離暴力的階段。卻忽略了真正艱難的,是離開暴力後的每一天。

從倖存者走向陪伴者,成為那個「多陪一里路」的人

在別人眼中樂觀、堅定的思萍,其實是個一路苦過來的孩子。她曾坦言,自己也曾遭到不當對待,即便走上助人之路,仍持續與自身課題奮戰。

如今她成為母親後,更能體察服務對象所遭遇的無所遁形的審視。思萍說,母親的身份,讓她時時刻刻都暴露在社會期待與評價之下,連帶孩子搭公車都會收到陌生人的指教,何況是那些脆弱處境中的婦女,該如何撐過每一天?

思萍長期投入受暴婦女的服務工作,她說:「我的成就感很多,能看到婦女有一點點調整,我就很滿足了!」

一位婦女曾在婚姻中長期受伴侶控制,甚至遭遇肢體暴力,將近60歲終於下定決心離婚。思萍從庇護家園到多陪一里路的路上,陪伴她走了5年,見證她從恐懼不安到獨立生活。

多年後,她再次出現在社工面前,看起來像個50多歲精神飽滿的阿姨,開朗地說:「思萍!我現在在跳土風舞,我是小老師了喔!」不只如此,她也開始進行穩健的投資,有經濟保障,也有餘力照顧生病的手足。她說,「我以前從沒想過離婚後能開始新生活,而且這自由原來這麼甜美,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思萍心想,「我也沒想過相遇時快60歲的她,人生還可以有這麼大的轉變。」

思萍總這樣告訴自己,再用一點力氣,再用一點專業,再多陪婦女走一小段路,「我想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只能忍耐退讓,是可以發展自己的生活,慢慢、穩穩地走在自己喜歡的道路上。」

這條路上沒有奇蹟,只有一點一滴積累改變的可能。除了個案服務,思萍也設計帶狀團體課程,好讓婦女彼此支持、長期陪伴。一次活動結束時,有人動情說:「以後我要好好活著。」另一位輕聲糾正:「是要好好『生活』啦!」大家相視一笑,彷彿真實地感受到,日子不再需要撐著過,而是可以慢慢過、好好過。

(作者為公民對話處媒體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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