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德(Stephanie Land)的自傳回憶錄《女傭浮生錄》(Maid)不僅被前美國總統歐巴馬列為夏日閱讀書單,就連Netflix播出改編自該書的同名影集,也同樣受到觀眾熱烈回應,在德國,更是一推出就位居最受歡迎影集的第二名。
該劇以家庭暴力為主軸,深化討論除了可見的身體暴力之外,那些難以被肉眼辨識、長期被司法體系忽視的情緒與經濟暴力。再加上社會支持系統的不足、政府救援機構的不友善,周圍女性無意識地淪為父權共犯結構,導致受暴女性即使面對糟糕處境,身心遭受巨大威脅,也失去防衛本能。
值得注意的是,劇中的施暴者與受暴者自小皆為「家暴目睹兒」,除了凸顯出家暴世代複製的問題之外,母親與女兒既是被命運鎖鏈綑綁的共同體,又各自演繹出不同的對抗模式。特別是劇中的母親寶拉(Paula,Andie MacDowell飾)與女兒艾利克絲(Alex,Margaret Qualley飾)在真實生活中即是母女檔,諸多情結糾葛都生動自然的演繹出來,而透過兩人酷似的面容與眼神,更觸動女性觀眾反思自身的母女關係,以及集體無意識中「負向母親」與「天真者」原型的陰暗面。

不願承認現實的「天真者」
在榮格心理學中,「陰影」被定義為無意識人格中特定內涵物的擬人化,其中包括個人情結與集體面向。由此可知,女性受暴議題的探討與處理,並不能單向聚焦於個人問題,必須一併檢視文化框架下的無意識,如何縱容父權暴力、滋生共犯結構。《女傭浮生錄》特別以一條主要敘事線論述母女關係,不只是原著人物的真實情況,更呈現原始母系社會中「母女一體」的和諧關係如何被父權撕裂,乃至形成以父親為中心的對立面,產生許多集體無意識的負向陰性角色。劇本解構「正向母親」的神話,讓女性觀眾,特別是母親,見識到自身陰暗與為惡的可能,從而帶著覺察,避免自己成為女兒與其他女性的壓迫者。
弔詭的是,無論是從該劇或現實生活來看,拖絆女兒逃脫求援,甚至壓制使她承受反覆家暴虐待的人,往往是缺乏自我價值感與低自尊的母親。這樣的母親可能隱身在兩種面具之下:其一是墮入受害者情結,以弱者姿態將責任推給周遭的人,特別對孩子情感勒索,聲稱都是因為他們,自己才留在家暴婚姻中;其二則是將受暴的歷程扭曲為自身委曲求全的犧牲,將自己道德化、神聖化,如同劇中的母親寶拉,對女兒宣稱自己是愛神阿芙蘿黛蒂(Aphrodite)的化身,更是療癒者、創造者、靈性導師、神聖愛人,以及敲響全體生命鼓聲的女聖戰士。
事實上,寶拉被先生家暴並帶著艾莉克絲逃家後,就居無定所地流浪,活在自我感覺良好的虛妄中。她自認為是充滿靈性的藝術家,卻被策展人狠狠回絕;母親留給她的房產又被小鮮肉詐騙殆盡,讓她淪為只能睡在汽車裡的無家者。最終寶拉寧願被一位擺藝品攤位的有婦之夫呼來喚去,對自己勞力剝削、性剝削,卻拒絕了艾利克絲前往大學城展開新生活的邀約。
寶拉展現的是一位心理崩潰的母親,隱匿長期創傷、耽溺於妄想,全盤否認被家暴的事實,同時抗拒政府、不願就醫。艾利克絲因此自6歲起就得反轉母女角色,如同小大人般照顧母親,不僅在逃離家暴與打官司期間得不到母親的協助,平日還得在母親陷入自戀時應付她,或將她拉回現實。
另外,寶拉作為家暴「推手」,不僅始終站在女婿這一邊,用傳統性別歧視的觀念壓制女兒反抗暴力的念頭,還嘲笑她根本不會理財,理當被丈夫經濟控制。最難堪的是當寶拉被情人背叛拋棄時,她不去釐清事實,卻將所有過錯歸咎在艾利克絲身上,並在雌競心理驅動與父權物化女性的視角下,以惡毒話語貶抑女兒的女性特徵,控訴她色誘眼前的每位男人。寶拉無異被父權收編為共犯結構,從受暴者變成施暴者,強加在女兒身上。由此顯見,在家暴「世代複製」的命運鎖鏈上,母親往往是最致命的一環。
歸根究柢,寶拉正是被「天真者」的陰影擄獲,慣性展演出小女孩的甜美、成熟女子的性感,自封為男人追捧的性愛女神,從而營造自我特殊感,與天地因她而和諧美好的假象。然而這一切不過是自欺與膨脹,正因為她無法接受「純真失落」(fall from innocence),不願區辨人性中有善惡、好壞的複雜性,更拒絕相信愛人背叛的可能,於是也就無法誠實面對被施暴的事實,更遑論尋求庇護與援助。換言之,空幻的神話形象與「大母神」般的全能角色,就成為受傷自我認知形象的補償。
「天真者」的陰影,習慣去責備他人,如此就不必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否認受暴,也就無須挺身而戰。寶拉最匱乏的是如實接受挫折與幻滅的能力,面對受暴的痛苦與不堪,承認自己其實沒那麼年輕、性感、充滿吸引力與有創意,而接納這個「不完美」的自己,學習在生活中誠實的表達。

紙與筆,自力救濟的起始
若觀眾仔細觀看該劇,就會發現紙與筆作為重要劇情轉折與推展的關鍵,凸顯母親寶拉與女兒艾利克絲同為家暴受害者,卻因文字而展開不同命運。
當艾利克絲第一次被剝奪親權,頹喪地躺臥在庇護所房中的地毯上時,另一位受暴夥伴拿出筆記本向她大吼:「不要只是哭,而是抓狂(get mad)與行動!」並鼓勵她寫下讓自己憤怒的事情,起身反抗。
值得深思的是,困在「天真者」陰影中的受暴者,往往太想討好他人、維持和諧表象,害怕表達意見會發生更羞辱的場面,所以總是壓抑自己的情緒,合理化暴力與種種加諸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平待遇,而這就成為一項自設的陷阱,讓凌虐持續惡性循環。寫下親身經歷與自己的情緒,能讓人以第三者的旁觀角度認證受虐的事實,特別是允許自己憤怒,而後才可能有相應的自衛與反抗行動。
而後,即使朋友不告而別離開庇護所,艾利克絲翻開筆記本睹物思人時,也同時回憶起丈夫情緒暴力的種種畫面,進一步面對自我羞恥與被背叛的疼痛,如實經驗愛情的幻滅與失落。這正是掀開「天真者」陰影的關鍵,學習從被侵犯的憤怒中設定人際界線,並於情緒的紀錄與接納中,認回完整的自己,也同時修正過去認知自我與他者時非黑即白的方式。
然而,反抗並非線性的順利運行,受暴婦女也不是一旦走進庇護所之後,就從此擁有美麗人生。也是家暴倖存者的庇護所所長提到:「女人平均要回去7次,才會真正離開。」當艾利克絲再次回到婚姻中,汽車、提款卡與電話卡都被丈夫拿走,全然被孤立的狀態下,整個人被吞蝕殆盡。所幸前雇主拿著她遺落的筆記本尋來,她才再次得到力量,激發出第二次逃跑的勇氣。
屬於自己的文字,永遠真實
然而,書寫下自我經歷,特別是受暴的不堪,並非易事。如同艾利克絲後來在庇護所帶領心靈寫作課時所言:「寫下實際發生過的事,並不比大聲說出真相來得容易」,因為文字落下之際,是重回受暴第一現場的不堪,作為人的基本尊嚴與自我認知再次撕裂,之後才可能是一連串的行動:自我改變、負責、捍衛作戰,以及全面深刻體驗被攻擊的傷痛與無力感,甚至是接受自己不完美以及需要接受援助。
第五集片尾曲〈I worte in blood〉即以血淋淋的意象揭示,書寫是一次次帶著自己面對每一場不堪且反覆的傷害與慘烈,一片片撿拾破碎的自己,從而得自力釐清出意義,拼湊出全新的面孔。
以書寫直面創傷的歷程,正是生出勇氣下探更多生命黑暗面的關鍵。劇中有段詭異驚悚的畫面,艾利克絲在打掃一位闖空門慣竊的老家時,發現無所不在的鎖,以及閣樓一處逼仄的黑暗空間。她鑽進去看見牆上無數恐怖的塗鴉,意識到罪犯自小受虐,也回憶起自身童年受創的點滴。門被關上的瞬間,她在驚嚇中憶起小時候目睹母親被父親家暴時,她嚇得躲進廚房櫃子中的那一幕,儘管事後求證父母,他們都怯弱地否認,但心靈書寫所積蓄的能量,讓她對自己的過往產生好奇,而真實自我面對的練習,使她也無法再接受他人的欺騙與哄弄。更重要的是,透過文字的自我陪伴形成支撐,促使她帶著勇氣再次重回現場,進到閣樓的囚禁室裡,象徵性地重臨小時候躲進櫥櫃的邊緣經驗。那一刻她成為自己內在孩子的滋養父母,不僅揭穿家暴的禁忌話題、認證恐懼與創傷的事實,更宣示不再依賴父母的謊言與懦弱而活。
事後艾利克絲帶著一包玉米片去祭奠罪犯那個童年受傷的靈魂,同時陪伴與療癒自己的內在孩子。願意自我照顧的慈悲,使她蛻變成大人,在書寫中的視角,不僅有家暴目睹兒、受暴倖存者,更有內在小女孩的滋養父母,以及帶著傷的療癒者。
成長之後的艾利克絲帶領家暴倖存者的書寫工作坊,教導學員在5分鐘的靜坐之後,以筆、紙自我陪伴,叩問自己當下的每一個感覺,寫下過去的生命經歷,以及對未來生活的希望與想像。透過團體分享,她們在重述與聆聽生命故事中,成為彼此的見證者,並以此作為療癒之路的光與熱能。在這場家暴的「大風吹」中,她不僅以書寫敘事掙脫家暴複製的噩運,更奪回了演繹與詮釋自己生命故事的權力。
劇末,艾利克絲帶著小女兒進入學院主修書寫,在文字中梳理「純真失落」的情緒脈絡與療癒傷口,從而追尋屬於自己的真實,以睿智重拾對生命的信心,活出「天真者」的積極面。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