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裡上班啊？」
「我在勵馨當社工。」
「社工是志工嗎？有薪水可以領嗎？都做些什麼？」
「社工不是志工，有薪水可以領，我在勵馨主要是服務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
這樣的對話，常出現在我的生活裡。在我的工作生涯中，發現許多被服務的姐妹都不太會愛自己，就先用「阿芳」來稱呼她們好了。
阿芳們的故事
初見「阿芳」，一頭俐落的短髮、瘦高的身形，身上帶著菸草的味道，面對我的關心與提問，她總是習慣用玩笑輕鬆帶過，不輕易透露自己過往的事。服務初期，總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道牆，我走不進去她刻意封起來的世界。
某位社工前輩說過，要看見服務對象的生命轉變，一定要做到：「理解、接納、陪伴、讓她看見自己的價值，並且要相信她是有能力的。」抱持著這樣的信念與態度，我展開了服務。
慢慢的，阿芳開始跟我聊起她小時候的事，分享兒時父親對她的疼愛與照顧，她好想回到從前那段幸福的時光。
原來，她曾是美術班的高材生，直到遇見前夫，阿芳不顧爸爸的反對，在高三那年離家，與前夫一起生活。起初還算甜蜜，漸漸的，她發現前夫整天都賴在家中、不出門工作，兩個人開始為了經濟發生爭吵。
某日，前夫請她打扮一下，要帶她去一個地方，阿芳以為這是前夫為她安排的驚喜，到了旅館房間，阿芳才知道她被前夫賣了，從此開始過著出賣肉體的生活。
起初，前夫安撫她這是為了兩人以後的生活，等賺夠做生意的本錢，就讓她在家享福。阿芳心想，為了愛，她願意付出、犧牲自己。未料前夫一邊花著她出賣身體換來的錢，一邊用言語羞辱她，有時甚至會動手打她，說她是如何低賤、骯髒、配不上他……。長期下來，這些話也讓阿芳深信自己就是這樣的人。阿芳認為只要她再多付出些，一定可以換來前夫多一些的疼愛，現實卻不然。
這樣的日子直到阿芳認識現任男友才結束。男友帶著她逃離前夫，兩人一起生活，也生了孩子。男友喝醉時常會動手打她，但阿芳卻覺得自己被這樣對待是正常的，因為她覺得自己很髒、不值得被愛。她說，男友每次酒醒後都有跟她道歉、承諾不再犯，而且為了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她也必須要忍耐。
她淡淡地告訴我這些曾經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沒有悲傷的情緒，彷彿這些事都跟她無關。我對她說：「經歷這些的你真的好不容易，任何人都沒有權力評價你、看不起你，你很珍貴也很特別，就像爸爸眼中的你一樣，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
她哭了，哭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她哭泣的原因是什麼，當下我只想讓她盡情的哭，好好感受自己的情緒，最好能把所有委屈跟憤怒一次都宣洩。我稍稍能理解阿芳不談過往、不談自己感受的原因，因為唯有忽略自己的感受，才能把日子過下去。
愛自己好難，讓我們多陪你一里路
工作多年，我和同事們遇見許許多多「阿芳」，雖然經歷的事件不盡相同，但相似的是，她們都在親密關係中遺失了自己，感覺在關係中要多付出一些自己的價值，才能獲得肯定，忘了問問自己要的是什麼，忽略自己的感受、需求與期待，久了也就不知道在關係中自己想要什麼、期待什麼。
或許是從小我們就被灌輸「愛就是要犧牲跟付出」，所以進入一段關係後，即使是自己不喜歡做的事，為了「愛」，也要硬著頭皮做，壓抑著情緒過生活、失去自我，忘了照顧自己的需求。時間久了內在累積許多委屈與苦水，習慣用抱怨、指責來表達，換來的不是對方看見自己的付出與辛苦，而是兩人的爭吵與衝突。這使人與自己、與另一半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疏離。
「親密關係暴力」是一個很特別的暴力形式，被最親密的人背叛帶來的傷害，不只是身體的損傷，還有心理的創傷、關係的斷裂、對人的不信任、自我價值的貶低等。因此勵馨在服務親密關係暴力被害人時，不僅只有在於短期的人身安全協助、更重要的是長期的陪伴，讓婦女重新修復與自己、與人之間的關係。
勵馨「多陪一里路」的服務，讓這群遭受親密關係暴力的婦女，能擁有問題處理能力和衝突解決的技巧，改善家庭衝突關係，降低暴力再發生率。並從生活中發覺自己的優勢、肯定自己的價值，長出自己的力量來。
重視自己的感受，看見自己是有能力的
「社工，你常常說要學習愛自己，怎樣才是愛自己？是幫自己買一件名牌衣服？還是吃一頓大餐犒賞自己？」
在勵馨，陪伴一個婦女成長大約要花5～6年的時間，我們常常告訴他們要好好愛自己，但是「愛自己」對於她們而言很陌生，甚至會有一絲絲罪疚感。
我們期待透過陪伴的過程，讓婦女們相信自己的價值，並清楚知道自己的價值不是來自於擁有什麼或付出多少，更不是由他人來定義或評價。學會覺察個人情緒與內在需求、接納並重視自己的感受，在與自己、與另一半或是親子關係中，學習用「非暴力溝通」，真誠表達自己也傾聽他人，並且知道拒絕對方的要求並不表示不愛他，反之亦同。最終懂得珍惜自己，看見自己是有能力的，可以滿足自己的需求，實現自己的夢想，過想要的生活，甚至有能力站出來為其他的婦女發聲、幫助有相同經歷的婦女。將來不論婦女是選擇留在原本的關係，或是發展新的關係，她都可以放心地做自己，不用再擔心自己一句話、一個眼神或動作會不小心引發對方不悅、憤怒。
或許你也曾像「阿芳」將自我價值建立在一段關係上，也或許還在慢慢練習關照自己，這段路不容易但沒關係，至少是個開始，如果你願意，讓我們陪你走一段。
（作者為勵馨基金會台東分事務所家暴後追組督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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