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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辦給自己的歡送會:解開「非行少女」的情緒糾葛,重新擁抱人生

不少非行少年離開家裡、進入少年觀護所、出入法院或大大小小的安置機構,其中又有多少人能有足夠能量,跟最後一個安置機構道別,邁向生命的下一個階段? 不少非行少年離開家裡、進入少年觀護所、出入法院或大大小小的安置機構,其中又有多少人能有足夠能量,跟最後一個安置機構道別,邁向生命的下一個階段?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那天,畫了淡妝、穿著鵝黃色襯衫與牛仔裙的星星,不疾不徐、有條理的招呼著大家,她是這場歡送會的主角,也是籌備者。

歡送會開始的一小時前,星星汗流浹背的提著大包小包食物,在下班結束工作後趕回家園張羅,佈置自己的歡送會。餐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象徵安定與家園的記憶:與工作相關的料理、夥伴喜愛的食物、工作人員能夠食用的飲品;桌邊的受邀者除了家園的工作人員,還有她的諮商師、家園牧師、培力社工,以及這段時間陪伴她參與各式活動的工作人員。

這是第一次,她「真正」能為自己的離開做決定。

從邁入成年的7、8年前,星星就在司法機構和社政安置之間輾轉循環。如同大部分因司法安排而進入保護安置的「司法少年」,對星星來說,不管是離開家裡、進入少年觀護所、出入法院或大大小小的安置機構,總是在半推半就下被告誡:應該接受司法安排,並藉此深刻反省。

而這一次,她已經擁有足夠的能量,為自己辦一場歡送會,跟最後一個安置機構道別,也有機會與這群曾陪伴自己的人一起重溫過往,邁向生命的下一個階段。

安置適應的困難

即將離園的前兩個月,社工陪伴星星回顧家園生活。剛進家園的她,經常故意找人引發衝突。星星說,那時候常要透過爭吵和打架的方式,讓自己「有事做」,也因為還不信任環境和家園的大家,需要被別人看見「她是不好欺負的」。但後來,她知道在這裡不需要用這樣的方式生存,她開始練習好好說話,練習思考、沉澱、表達情緒和溝通。問她改變的契機是什麼?她說:「因為在乎。我『真的知道』家園在乎我,我也在乎家園。」

面對情緒經常無預警爆炸的星星,家園沒有特效藥,只能在每一次彼此被情緒攻擊得遍體鱗傷時,陪著她好好沉澱,學習安撫自己。主責社工與家園的每個夥伴示範一致性的態度,在每個衝突後,與星星一起拾起關係的碎片,每一次看似「退步」的事件,都在修復中再往信任更跨一大步。

小時候的星星身為長女,被期待可以協助照顧弟妹、安頓家務,做好榜樣,但家中長輩的紛擾,使得她常常夾在祖父母、爸媽之間的衝突左右為難。年幼的她努力用自己的方式與理解,盡其所能付出、給予及嘗試,但最終爸媽的離家,不僅讓星星高度自責,更讓她失去對「家」的歸屬感。

於是,星星開始嘗試向外尋求在家中已感受不到的親密與認同,卻在一次出遊中被熟識的友人性侵害,連在警局時,父母也沒有完全相信她。她覺得好像已經沒有任何力量能在這個時候拉自己一把,也決定把自己的感覺藏到最深處。

而當星星來到家園,在建立信任的過程中,過去的創傷經歷也隨之湧出。當時他的許多行為,像是未依約定時間返回家園、未事先通知就向朋友曝光安置地點等,不僅讓家園社工感到失望與無力,星星也對自己憤怒懊惱。某次,星星又未依規定時間返家,社工嘗試釐清遲歸原因的問句,讓她情緒崩潰並傷害自己。家園的大家見狀,緊緊抓住她,陪伴她慢慢平復、整理情緒。

事後星星在諮商中提到,她當時想起小時候曾被爸媽指責的情境,覺得社工就像爸媽一樣指責自己,但她已經好後悔、好煩惱,一方面又好委屈、好生氣自己的努力沒被看見,急著想解釋,卻又感到自己沒有遵守約定很糟糕。她知道社工的詢問其實不是責怪而是擔心,也不會懲罰她,更會盡力讓她繼續留在家園,只是當下懊惱和自責的情緒交錯,讓她崩潰到不知道怎麼辦,只好自己懲罰自己。

星星在回答社工時,反覆的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已經很努力了!」這些都不是藉口,而是她真的找不到方法處理自己的感受。

每當星星想起自己曾發生的各種事件,和父母期待的所謂「榜樣」落差之間的矛盾,都讓她背負了沉重無力的自責感,甚至感到羞恥。而這些成長過程中所發生的重大事件,她也並沒有機會被好好陪伴,甚至遭受家人質疑。對照到此次遲歸事件,可以理解星星為何總在關鍵時刻,選擇依循最熟悉的模式因應。

當孩子內心沒有充沛的能量時,舊有的生存法則會快速出現,雖然危險但也很有安全感。家園陪伴星星在每次事件後重新拆解過程,找出比較容易做到的改變方法,並建立她對事物的判斷準則和求助模式,只要失敗了就再重來一次,光是「外出後準時回家,或延遲回家需打電話報平安」,就一起練習了好幾個月。

短暫重回司法機構的沉澱

因為星星在家園中幾次違反了重要的原則,司法體系決定給星星最後一次提醒,希望她回到少觀所留置觀察幾天,好好反省。星星已經來到家園一年多了,緊密的團體生活裡,她面對時而出現的情緒混亂,確實很辛苦。家園正向看待星星需短暫回到少觀所這件事,也承諾會前往探視,要讓她知道即便個人內、外在狀態不穩定,她與家園建立的依附關係,仍然有穩定的發展。

去少觀所探視星星那天,她分享在少觀所大多時間都是和自己相處,也發現自己「感覺」到害怕。她說 : 「原來我還有感覺,我想再多了解自己的感覺。」星星過往一直「不想去感覺」或「害怕去感覺」,經常談到感受性的話題時,便會跳掉、逃開、扯不相干的事。她希望回到家園後,能再去面對更多感覺。

在少觀所的日子,她每天想著家園此刻的作息,今天晚餐吃什麼?誰會幫忙她完成家事?要去面試的少女不知道是否順利?心裡那種掛念的感覺很真實,也確信家園也同樣掛念她。

少觀所管理員與勵馨社工交流,觀察星星這幾年進出司法體系的感受。這次再看到她,感覺特別不一樣,臉部的線條柔和許多,跟以往銳利的眼神、充滿防衛的姿態很不相同,甚至繪聲繪影的形容當初看見星星一言不合就動手揍人的畫面,訝異著這個小女孩身體裡有這麼大的怒氣和強烈的攻擊性;而此刻他看見的星星,能好好與人說話,表達自己,不攻擊也不討好,專注在自己的狀態裡。

不僅是監所管理員發現這樣的差異,星星在返回家園後,在諮商中也表達她看見了自己的不同。重回少觀所,遇到了許多舊識,曾經跟她境遇相仿的女孩,已與此刻的她相差甚遠,她感受到自己開始對未來有希望、有規劃,且能夠期待自己成年後自給自主的生活。

再次回到「開始」的地方,讓她意識到了「結束」,她看見曾經與自己相似的他人,眼中充滿無望與持續的重蹈覆轍,也看見自己想要的未來。

關係破壞,也是可以修復的

「離開家園」自立生活是星星一心嚮往的,但是離開家園後的生活模式,卻是那麼的陌生。星星總是盼望家園的社工、諮商師或其他工作人員,能表達對自己獨自生活的信任與肯定,在諮商時,也重新整理自己過去曾獨自生活的日子,與此刻要預備要展開的新生活有極大的不同。過去為了「活下去」賺錢,此刻是為了「自己」而賺錢,因此開始規劃與思考自己的成就、未來,學習金錢規劃、與朋友分帳以及就業時間的安排。

她仍然還是那個會想當大姊、幫助需要幫助的人的星星,她知道未來仍會有人需要她,但是她不能再為了他們而活,要過好自己的生活,才能成為他人穩定的陪伴。

在這場歡送會裡,星星最後感謝家園教會她「關係破壞是可以修復的」,也在這些日子的衝突裡,一次次練習並證明這件事。以往的她總是將被破壞的關係丟掉,自己也經常被丟掉。當她開始相信也開始練習修復關係時,拿掉了自卑的面具,也撿回自己和重要的情感。

在諮商時星星提到,讓自己努力好好生活的動力是爸爸、阿嬤對自己的不放棄,以及當自己想偷懶、不想上班的時候,就會想起家園、想起社工會如何叮嚀自己,而離開後也會持續諮商,讓自己能有地方可以討論、說話與整理自己。

星星如同多數司法少年所經歷的,反覆違規、出入矯治機構。以行為矯治的觀點來看,會認為她總是不知悔改、老是講不聽又或心存僥倖,帶著擔憂及責備的眼光與她互動。但當我們看見在行為背後的創傷、高度情緒張力與無助,透過穩定一致、練習、接納的傾聽,星星開始理解與認識自已、開始與家人修復關係、開始在每次的「違規」中,看見過去的影響,也開始看見自己的努力、肯定自己每一點努力都應該被重視。

星星必定知道,未來的生活不易,但她願意傾聽自己的聲音、重視自己的生命以及未來,更開始體認到「負責」不再是傷害與壓力的代表。因為,為自己負責,就是希望與展望的開始。

(作者溫易珊為勵馨基金會春菊馨家園社工督導、謝昀庭為蒲公英諮商輔導中心諮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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