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無常。很多東西,我們從前以為永恆的很多東西,都在迅速變化中。比如說,日本。
記得疫情初期的2020年,一個台灣朋友以很詫異的表情問我:「日本人在抗疫方面,怎麼這麼地……?」禮貌的朋友要迴避明說「無能」「愚蠢」。但是看台灣政府上層,當時陳建仁副總統表現出來的公共衛生專業知識(以及讓人安心的微笑!)、唐鳳率領的科技班子表現出來的高度機動性(一群特別聰明的年輕一代!)。相比之下,日本政府的反應確實顯得特別「無能」「愚蠢」。
4年之後,為了報導能登半島大地震後的狀況而從台灣來採訪的記者私下向我透露:在災區看到的情況,實在難以相信是在日本發生的事情,因為辦事效率非常低,這跟我以往對日本的印象是完全不一樣的。日本到底怎麼了?
在當地日本人方面,感受深刻的是:疫情狀況穩定下來後,歐美亞澳等不同國家來的許多人到日本各地旅遊。他們個個都很有錢,隨隨便便吃當地日本人吃不起的高價海鮮等,相比之下,受日圓貶值影響的日本人,根本去不起海外旅行了。咱們國家,曾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日本,到底什麼時候淪落為這可憐巴巴的樣子了?
上述這些,其實都有共同的歷史社會背景。《日本如何崩壞?》書中收錄的文章,可以說,都從不同的角度嘗試說明日本這些年忽然沒落的原因。
不珍惜民主,造就宛如貴族制度般的僵化政治
其中,影響最大的是政治的劣化。
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在美軍佔領之下,制定了民主憲法。在其他國家,往往是人民自己流血抗爭才取得的民主政體,日本人是從前敵人的手中和平得到的。日本人普遍歡迎民主制度,但是沒有為此爭取過的日本人,對這個前敵人送來的禮物,向來不懂得珍惜愛護。當它開始老化之際,就任其自然地劣化下去。
戰後不久的年代,對戰爭的殘酷,大家的記憶猶新。所以,不分政治立場,大家都支持和平主義,以及標榜和平主義的新憲法,因為要堅持和平主義,以民意為基礎的民主制度遠比威權制優越。
當年歷代的內閣總理大臣(首相),基本上都是東京帝大法學系或者同等學校畢業的精英。他們靠自己的能力,先做官僚,然後經過選舉成為國會議員。然而,從1990年代開始,執政自民黨籍的首相,很多都變為從父親繼承了地盤的第二代國會議員,再說學歷方面也明顯不如他們的父親一輩了。
進入了21世紀後,這個趨勢更加誇張。小泉純一郎(2001年上台)、安倍晉三(2006年)、麻生太郎(2008年)都是第三代的國會議員。2009年上台的鳩山由紀夫竟是第四代。這些年來,只有民主黨選出來的菅直人(2010年)和野田佳彥(2011年),以及2020年從第二次退職的安倍晉三繼承了自民黨總裁地位的菅義偉,才不是世襲議員。至於2021年上台的岸田文雄,不僅是第三代的國會議員,而且把自己的兒子提拔為秘書官,從不隱瞞要讓兒子繼承議席的想法。
在過去30年的15個首相中,只有鳩山由紀夫一個人是東京大學畢業。其他都是早稻田、慶應,以及程度更不如的私立大學出身的。我身為早大校友,雖然感覺很慚愧,但還是得說實話吧:讀私立名校,等於考過東大但是名落孫山。

上層小圈圈的遊戲,政策離民眾越來越遠
當然,學歷低不一定等於能力低。可是,過去40年觀察日本政治人物的表現,以下幾點還是再明顯不過的。首先,世襲的政治家,一般不是自己志願當政治家,反之則是為了不負周圍的期待,決定繼承「家業」的。第二,本來代表民主制的國會議席,從父親讓給兒子、從兒子讓給孫子以後,不能不變得像貴族制。果然,有些國會議員的行為發言好比自己是封建時代的侯爵、伯爵什麼的,對於底層老百姓過的日子,顯然沒有知識也沒有興趣。這樣的人還配做個政治家嗎?
這個時候,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輕人,若想進入政界的話,大概會先考東大,跟著考官僚,然後尋找做政治家女婿的途徑。疫情時期常代表政府上電視的西村稔康、加藤勝信都是走了這條路,也就是人類史上,歷史悠久的裙帶政治。
在日本,完全沒有政治背景的新鮮人物當選議員,比起其他民主國家困難得多。一個原因是在日本參選的保證金太貴。比方說,參選國會的保證金是300萬日圓(相當於60萬台幣),這比在台灣選立委的20萬台幣貴3倍。把保證金的金額拉下來,年輕新人參選會容易得多,可是已擁有議席的政治家絕不願意做出對自己不利的決定。結果,在經濟不景氣的日本,政治離年輕人越來越遠。
正如前面說,世襲的國會議員往往學歷不振,跟東大畢業生佔多數的官僚相比,差距越來越大。自尊心難受的貴族議員們,把之前官僚擁有的權力,在第二次安倍內閣的8年裡一一收回。官僚方面,最關鍵的人事權被政府掌握後,很快淪落為一群傭人。安倍第二次執政期間,根據眾議院調查局的紀錄,首相自己撒謊(即發言內容後來被證明為不實)的次數達到118次。為他當幕僚的上級公務員,不僅沒有糾正他的發言內容,反之為配合他發言,白紙黑字的公文書都偽造了。
安倍下台被槍殺以後,所謂「安倍經濟」(Abenomics)的失敗越來越明顯。他和當時的日本央行黑田東彥總裁進行了經濟學上的忌諱:政府發行的國債由央行買下。這麼一做,將來會引起貨幣暴跌。專家們都知道那是多麼危險的經濟政策。但是誰也沒法叫停。甚至有經濟官僚說:這是民主制度,既然日本選民繼續投票給安倍晉三領導的自民黨,那麼在民主制度下,我們就得聽從國民的意見吧。那是諷刺?還是自嘲?總之,夜郎自大的當權者催生了空前虛無的官僚們。

瀰漫虛無主義的體制,怎能面對少子化與天災?
如今的日本人,面對疫情,面對地震,反應很慢,效率很低,是各級官僚體制中,瀰漫著虛無主義所致。回想起疫情早期,安倍內閣給日本每個家庭郵寄送出布製的「安倍口罩」(Abenomask)那件事,令人產生類似絕望的感覺。那安倍口罩就是國王的新衣。大家都知道發下布口罩沒有用,如果有用的話自家就可以做了。但是顯然安倍首相認為是有用的,還可以解決口罩缺貨問題。正如他以為把俄羅斯總統普丁邀請到自己家鄉山口縣去接待,普丁就會考慮把北方領土還給日本一樣。(當然沒有還。)
世襲議員們最重視確保當選。結果,拒絕不了為實現自己的政治目的而提供選票的壓力團體。那些團體一般就是價值觀特別保守的宗教右派。他們強調要維護傳統道德、傳統家庭關係的重要性。如果沒有他們的干涉,進入了21世紀以後,日本也應該能夠跟世界其他國家一起往包容多元化的方向邁步的。然而,現實正相反。日本人至今連結婚後保留原姓的選擇都沒有。
已經好幾年前,從國外來日本旅遊的朋友說:日本除了東京和京都等一些城市以外,街上都沒有人。過去20年,我去東京以外的地方,看到的也都是家家商店關了門的商店街廢墟。原來,少子高齡化就這麼直接地導致人口減少,而人口一開始減少,社會馬上失去活力,起死回生談何容易。再加上全世界同步發生的氣候變化,日本除了地震以外,還經常遭受暴雨、洪水、暴風、旋風帶來的災害。在人口減少的地方,上下水道等基礎建設早已劣化,但是人少了稅收也少,哪能即時修理幫當地居民趕快恢復正常生活?
日本從沒落到崩潰的原因就這麼清楚,也當然不是我一個人清楚。為何不能有效地反映意見?一個較大的理由是第二屆安倍內閣時當政府發言人的菅義偉,給主流媒體施壓的同時,借大國之鑑,組織了網路上幫政府說話、攻擊異見的網軍隊伍。過去30年,日本人的平均收入和言論自由的程度同步下墜。可見,長期執政的政權,為了覆蓋政治行為的失敗,不敢讓人民知道事實。我們生活的世界越來越像名作《1984》──雖然我們實際上已經活在2024。
《日本如何崩壞?》收錄的文章,最早刊登在台灣《獨立評論@天下》和美國《歪腦》網路雜誌上。由台北大田出版社結集出書,這竟是第32次合作了,我們之間的友誼已經超過了四分之一世紀。在此衷心感謝大家一路給我的機會。
好書推薦:
書名:日本如何崩壞?新井一二三的東京觀察
作者:新井一二三
出版:大田
出版日期:202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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