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疼愛侯孝賢，愛到以暱稱HHH來稱呼他。最近，另有一位華語電影導演開始被日本粉絲以暱稱來稱呼。那就是WKW王家衛。
他的經典5部，即《重慶森林》、《墮落天使》、《春光乍洩》、《花樣年華》、《2046》的數位修復版，以及鞏俐和張震主演的《愛神：手》總共6部作品，自從去年夏天在日本一口氣上了銀幕以後，馬上引起兩代觀眾的熱烈支持；不僅是追溯到上世紀的老粉絲，而且第一次接觸他世界的20幾歲觀眾，反應強烈的程度超過了任何人的預想。
年輕一代尤其給杜可風拍攝的夜香港畫面之美與酷驚艷，爭前恐後地在社交網路上分享。他們也爆買《重慶森林》的海報以及簡介，使王家衛在日本的身價提高到文青圈子裡無人不知的大名牌。結果上映他作品的戲院，從當初的東京、大阪兩地，逐漸擴大到北至北海道、南至沖繩，日本全國大約有100家。
最近，我也被大學生女兒拉到電影院去，在相隔20幾年後重新看了《墮落天使》。那是1995年的作品；我當時正住在香港。記得《墮落天使》剛上映時，就跑去當地一家戲院看過了。可是，王家衛的前一部作品《重慶森林》拍得更好，給我留下的印象也更深刻。後來我回日本，開始在大學講亞洲電影課，也多次用《重慶森林》來講述英領末期的香港社會結構。例如香港島各住宅區（平地、半山、山頂）的海拔與居民社會經濟地位的正比關係等等。相比之下，我對《墮落天使》印象模糊，只記得是不如《重慶森林》的一部續篇。
未料，那時還根本沒有出生的女兒，已經長大為大學4年級學生。經過那麼長的時間以後重看，我眼裡的《墮落天使》比當年可愛多了。兩手拿槍的殺手黎明很可愛，只在自己腦子裡健談的金城武很可愛，戴著黃金色假髮的莫文蔚也很可愛。至於叫王家衛拍出如此一部電影的當年香港之可愛，更不用說了。
世界無常，王家衛卻仍被年輕影迷愛戴
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最近看著華北洪水的新聞片，不能不體會到：原來那句俗話說的並不是比喻，而是這地球上重複發生過的殘酷事實。上映《墮落天使》的電影院新文藝座位於池袋火車站東北口。幾十年前的大學生時代，我也似乎在那兒看過電影。記得更清楚的是，山手線軌道邊曾經有一家小小的鰻魚店，是年輕廚師和他母親兩個人經營的。我當時上的日中學院夜班有位早稻田大學的學長，他帶我去那兒幫我點了我平生第一條的白燒鰻魚。跟放在米飯上一起吃的紅燒鰻魚不同，白燒鰻魚是沾著山葵醬油吃的下酒菜，特別配冷清酒。白燒鰻魚配冷清酒的味道，我就是在池袋站北口的那家小店學的。當時我的年齡跟女兒今天差不多。
從彼時到此時，中間過的時間足夠讓一條河從一座山的東邊遷移到西邊去，還有得找。如今，池袋車站北邊翻身為小有名氣的中國街，有好多家中國老闆開給中國顧客的中餐廳，推出東北菜、湖南菜、貴州菜、新疆菜等以前在日本吃不到的、充滿著地方風味的地道中國菜。這些店做的菜，日本媒體稱之為「ガチ（gachi=認真）中華」，跟加糖加澱粉來迎合日本人口味的「マチ（machi=町=市井）中華」截然不同。
我對那些店很有興趣，只可惜它們分佈於夜店密集的地區。只是大白天下的夜店，始終顯得頗淒慘，有損胃口的。於是我們走5分鐘路，改去聖公會設立的立教大學附近。那裡綠色的爬藤纏著紅色的磚頭建築，頗有歐美老大學的感覺，周圍環境都舒適。
我讀高中的時候，曾經每天在池袋換車坐地鐵去上課。當年池袋車站西口有東武百貨店，東口有西武百貨店。西武當年的老闆是寫詩也寫小說的文人堤清二，他在百貨店裡開書店也開美術館，也推出了無印良品，使得整個西武集團甚至池袋地區有了之前缺少的文化氛圍。畢竟，二戰後的池袋曾是處刑甲級戰犯的東京監獄所在地啊。
一樣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堤清二早已下了黃泉，西武百貨公司被小七集團收購，據報道，小七又要把西武百貨轉售出去了。有70年歷史的老百貨店還能持續多久，不讓人樂觀。目前世界充滿著無常的感覺。這時王家衛以WKW的暱稱被年輕一代影迷愛戴，讓人感到文化藝術超越時間和空間的力量，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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