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田養豬的媽媽已經退休,去年開始領老農津貼,媽媽的重大事蹟是:耕兩甲田,養四個小孩,長出六個孫子女,養一千兩百頭豬,在「菊花夜行軍」專輯裡錄了一首山歌還有口白,也在我的一些專輯裡擔任合音的角色,還有包辦了美濃開庄近三百年來只辦過兩次的笑話冠軍。
媽媽的名字叫「秀梅」,在她的年代也算是菜市場名,小時候覺得媽媽的名字很普通,一直到1997年住到淡水瓦窯坑時,三合院的老梅樹開花,微風把花香吹進平房裡時,我才第一次體會到「梅花撲鼻香」的美好,而這深藏不露的淡雅氣味,我把她收藏到我最美好的嗅覺記憶裡;此後我開始覺得媽媽的名字真美,釉秀氣質的梅花樹,但媽媽的體型現在並不釉秀,粗重的農間工作,背穀包、搬肥料、背射桶、扛飼料、抓豬……,讓媽媽的身體日漸粗壯,巨大的勞力工作,也日漸帶來了職業傷害,媽媽常說:我的身體真的是做壞了!
媽媽的第一台摩托車是YAMAHA 50,第二台是YAMAHA 80,都是要壓離合器的變速摩托車;在1970年代買一部摩托車,在我們美濃竹頭角庄是一件大事,媽媽描述當時買摩托車的盛況,庄民聚集在我們家的雜貨店口,一起迎接「日本原裝進口」摩托車的到來,車子外的包裝是原木組裝起的硬殼,必須把硬殼拆了,摩托車才會出現在眼前……。媽媽使用這兩台摩托車的時候,我才剛出生不久,沒有記憶,一直到第三台摩托車YAMAHA「野馬125」,我才有深刻的記憶。
野馬125真是好聽的名字,聽起來就覺得強壯耐操,記憶中野馬125陪我渡過童年;媽媽的野馬125是黑色的車,前座是三角形軟墊,後座則是不鏽鋼的平台,記得媽媽載著我們四兄妹回娘家,汽油箱上坐兩個,後面坐兩個,簡直就像轎車般開進龍肚庄凹下的娘家;媽媽也這樣載我們去看電影,開去美濃庄上美都戲院看鍾理和的傳記電影《原鄉人》,那是我第一次看電影,也是認識鍾理和文學的開始,那時我才小學二年級,誰會想到三十年後我竟然寫了一張「大地書房」專輯,跟鍾理和超時空對話。
野馬125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媽媽騎著這台車拖著「哩壓尬」(鐵製的手推車),在我庄的田間闖蕩,媽媽用麻布袋在「哩壓尬」的手把處繞一圈,麻布袋放在前坐墊下方,坐上去後就這樣拖著騎,載著我們兄妹去田裡,載過稻穀、香蕉、檸檬、芭樂、芒果、酪梨、毛豆……。高中時我開始出外求學,媽媽也用野馬125載我去美濃或旗山車站搭客運車,每次媽媽都是慢慢騎,在騎出庄頭穿過田野時,媽媽會在路上訴說她在家族的委屈,風輕輕地迎來,祕密也飄散在風中……;一次又一次委屈的訴說,後來我終於體會到,媽媽說給了我聽,也說給風、田和美濃山聽,而這些祕密往事就埋藏在風裡、田裡和美濃山裡,而且不只有我媽媽的祕密。
野馬125真如其名,耐操耐用,但最後老了也免不了汰換的命運;後來媽媽學會開車後,牽了一台二手發財車,就告別了拖「哩壓尬」尬的年代,現在想起來,騎摩拖車拖「哩壓尬」其實是件挺危險的事。大概是2000年時,美濃被劃成水質水源保護區,禁止養豬,媽媽覺得沒有存到退休金,不想拖累子女,毅然決然前往屏東鹽埔養豬,於是開著沒牌的二手貨車通勤,被警察攔檢過兩次,但媽媽總是有辦法脫困,沒吃到罰單,南方的警察比較有情,沒有罰我媽媽。媽媽的養豬事業有得到一些回報,賺了錢後,在二哥的婚禮前,終於牽了第一台新的發財車。
野馬125陪媽媽走過盛年,陪我們兄妹渡過童年青春期,也見證了台灣工業剝削農業的年代,現在媽媽退休了,開始領老農年金;我的種田、養豬媽媽對自己的專業很有自信,常常跟我五湖四海的朋友聊東聊西,說她的故事,偶而一起喝喝酒。我尊敬媽媽的職業,尊敬她對家人、社會的貢獻,我想這就是我為何這樣寫歌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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