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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候鄉愁:當我們永遠失去童年的夏夜晚風,故鄉是否還是故鄉?

攝影師 Michelle Ferreira 以鏡面反射失落的地景。她與女兒透過鏡頭記錄下兩代人對氣候變遷的集體鄉愁。 攝影師 Michelle Ferreira 以鏡面反射失落的地景。她與女兒透過鏡頭記錄下兩代人對氣候變遷的集體鄉愁。 圖片來源:Michelle Ferreira《Confluence》,NiCHE Canada,CC BY-NC 4.0

有一年夏天的傍晚,我突然感覺到涼風。

不是冷氣送出來的風,是真正從巷子裡穿進來的那種風,帶著一點草的氣味和土的溫度,讓你不由自主地放下手邊的事。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在恍神什麼──啊,這種傍晚,我已經很久沒有遇見了。

小時候的夏天不是這樣的。我記得那時候的 7 月,熱是熱,但不是現在這種會把人逼得發狂的熱氣。傍晚 5 點過後,風會從巷子裡穿進來,大人把椅子搬到「亭仔腳」(騎樓)乘涼。電風扇對著人搖頭晃腦就夠了,才不需要什麼冷氣。那不是什麼特別的夜晚,就是一個普通的夏天,普通到我以為它會一直在。

我不確定是從哪一年開始的,只知道有什麼東西,在我沒有注意的時候,悄悄地溜走了。

最近大家都在關注歐洲熱浪的新聞。今年 6 月,法國測到了自 1947 年以來最熱的一天,柏油路面被曬得軟化變形,短短一週內,全歐洲累計超過 1,300 起與高溫相關的死亡案例。許多歐洲人開始認真討論裝冷氣與環保之間的兩難──一邊是致命的高溫,一邊是「開冷氣好像對地球不好」的罪惡感。這種矛盾,也是全世界正在共同面對的難題。

全世界的氣象預報員這幾年來,都在反覆告訴我們「高溫又破紀錄」、「從未出現的極端天氣」、「這是有紀錄以來最熱的一天」。但,當這些話變成每年的例行公事,我們就變得越來越麻痺。

而台灣的情況,身在其中的我們,其實比誰都清楚。面對這種焦慮,我開始在自己的生活裡,做一些看似微小的事。

Solastalgia:站在原地,卻發現家鄉變得陌生

近幾年,為了緩解氣候焦慮,我的生活經歷了一段長期實驗:整個夏季只開幾天冷氣;電池、舊CD、擠扁的牙膏管都送去資源回收;前年家裡把燃油車換成了油電混合車,短程盡量用電動模式,長程才用燃油。在餐桌上,我開始熱衷於挖掘各式蔬食餐廳,並找各種藉口帶著家人朋友一起去品嚐,試圖讓他們在美味的驚喜裡,不知不覺習慣少肉的日常。

「做得好,值得鼓勵!」我這樣為自己打氣。我告訴自己,只要從小處著手,持續追蹤自己的碳足跡,事情終究會好轉。但常常就在看到某則新聞的時候,又忍不住自問:這樣真的夠嗎?我們是不是已經太遲了?

我還記得有一天,聽說臭氧層正在自我修復,我的心情為之一振;但不到一週,又被另一則「升溫警戒線已經是既定事實」的新聞打入谷底。心情的擺盪,或許正是這幾年面對氣候暖化的日常。因為即使做得再多,那種無力感依然揮之不去。

後來,我認識了一個新的詞彙:「Solastalgia」(氣候鄉愁)。這是氣候心理學中,用來描述在希望和絕望之間來回擺盪、試圖定義這種集體失落的名字。它是由澳洲哲學家 Glenn Albrecht 創造,用來悼念一個你回不去的地方──不是因為距離,而是因為它在你看著它的時候,已經悄悄變得陌生,不再是它自己了。

那條我小時候回外婆家,踩水走過的灌溉溝渠,現在水位比以前低了一大截;那片以前會看到許多孩子騎腳踏車繞過的稻田,如今夏日的溫度已經高到讓人不想在田埂上多待一分鐘。這些地方都還在地圖上,座標沒有改變,但我每次回去,都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錯位感,好像舞台還在,但布景已經被換掉了。也讓人有種「身在家鄉卻想念家鄉」的感慨。

雪景與珊瑚:那些在氣候變遷下默默消失的日常

當我們看著螢幕上的歐洲國際新聞,如果不是身處歐洲,或許會覺得那是遠方的災難。但拉回我們生活的這座島嶼,數字呈現的現實也很殘酷。

我還記得去年在加拿大溫哥華近郊的惠斯勒(Whistler)家庭旅行時,看到一片雪景上有纜車。那時同行的長輩悠悠開口:「以前台灣的合歡山也有這種纜車!」我當時非常驚訝,因為印象中,台灣只有在非常嚴峻的冷氣團來臨時,才能在海拔很高的地方看到幾天雪景。新聞中大家奔向雪地、幸福快樂的模樣,我都還記得。

後來去了解這段過去,才知道台灣曾經真的有過一個「雪國」的年代。台灣大學生態演化所的謝長富教授就曾於 10 多年前的一篇文章中回憶,30 多年前他從花蓮走山路到南投,前一天剛下了場大雪,積雪深到完全看不出路徑,同行的人只能靠露出雪堆的電線桿頂端當作路標,才摸索著翻過合歡山。而曾任玉山國家公園排雲山莊莊主的倚畢,也提過某個深夜他發現山莊的門突然打不開,一推才知道,外頭的積雪已經高到快把整棟山莊埋住,他得從門縫裡把雪挖開,才能爬出去連夜下山。

這些都不是誇飾,而是台灣高山曾經真實的冬天。1960 年代,合歡山一度是台灣冬季滑雪、玩雪的遊憩勝地,為了發展滑雪活動,還在合歡東峰的坡面上蓋了一條纜車。如今纜車早已廢棄,只剩生鏽的殘骸留在山頭,靜靜見證那個台灣高山曾經冷得能滑雪的年代。

根據 1999 至 2013 年的降雪紀錄,合歡山區的積雪多半只剩 40 公分到零星飄雪,15 年裡只有 2 年短暫回到 1 公尺以上。而比起當年,現在的合歡山更難再現那樣的畫面。如今的台灣人想玩雪上活動,只能去鄰近的日本,或特地到歐美的滑雪勝地。我們常以為滑雪是一種異國時尚的渡假選擇,卻很少意識到,這項活動其實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氣候變遷逐出了我們的故鄉。

1983 年的合歡山雪景。圖片來源:吳永義提供。

滑雪協會曾多次到合歡山上舉辦滑雪營。圖片來源:吳永義提供。

攤開數據來看,根據中央研究院的分析,過去 110 年來,全球平均升溫約攝氏 1.07 度,台灣卻升溫了 1.6 度。我們暖化的速度,比全球平均還要快。更讓人難以忽視的,是季節本身正在位移。在台灣,我們的夏天從過去的 3 個月,悄悄拉長到了 4、5 個月;而原本該圍爐、穿厚毛衣的冬天,被壓縮得只剩下短短不到 1 個月。照這個速度,當現在的孩子到了中年,台灣的行事曆上可能根本沒有冬天了。

失去的不只是氣溫,還有我們腳下的海。10 多年前,我去過一趟蘭嶼,那趟旅行我沒有下水。後來家人也去了蘭嶼,他們潛進海裡,拍下了一幅畫面──那時的海底,珊瑚層層疊疊,帶著深淺不一的褐色和灰藍色調,安靜地鋪滿整片海床。看著這幅影像,我想著如果當年我自己也下水,會不會看到不一樣的風景?一直到現在,我都還有點後悔,當時為什麼沒有親眼看看那片海。

現在再看照片,這份後悔又多了一層重量。根據中研院生物多樣性中心的長期調查,蘭嶼海域的珊瑚白化程度,愈往南愈嚴重,最南端的青青草原海域,已經有超過 6 成珊瑚瀕臨死亡。而這不是個案,台灣的珊瑚大規模白化,從以往每 10 年發生一次,縮短為每 5、6 年就發生一次。2020 年的研究指出,在台灣 62 個樣點調查中,超過半數的珊瑚受到不同程度的熱壓迫,小琉球海域預計損失 55% 珊瑚,東北角和墾丁也損失約 30%。那片我一直以為「以後還有機會看」的珊瑚礁,消失速度比任何一本教科書預測的都還要快,也比我想像中更快。

這些數字讓我再度想起 Solastalgia──景點還在地圖上,座標毫無移動,但它已經不再是它自己了。只是這一次,失去的不只是一條小溪,而是整個島嶼的溫度記憶。

10 多年前家人潛入蘭嶼海裡的畫面。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同一趟旅程中拍下的蘭嶼海底珊瑚。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正常的假象:我們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從前?

這種集體失落之所以值得被認真對待,是因為它揭示了一個我們很少正視的現象:我們正在集體失去對「正常」的共同基準,而且渾然不覺。

生態學裡有一個概念,叫做「基準漂移」(Shifting Baseline),意思是:每一代人都會把自己出生時所見到的環境,當作理所當然的「正常」。漁民的孩子不知道父親年輕時的海裡有多少魚,因為他從小看到的海,就已經是魚變少之後的海了。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他從來沒有見過更好的樣子,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氣候的基準,也在漂移。我這一代人記得夏天傍晚的涼風,記得梅雨季有它自己的節奏,記得連山上的花期都還準時,但這些記憶現在聽起來像在描述另一個世界──即使它們距離現在不過 20、30 年。而年輕一代呢?他們的夏天,從一開始就是酷暑;他們眼中的「準時」,本來就已經是提早的花期。他們沒有我們經歷過的那個「以前」可以拿來比較。在他們生長的世界裡,酷暑與失序的花期,本來就是起點。因為不曾見過更好的樣子,所以也無從辨認自己正在失去什麼。

這才是「基準漂移」真正讓人不安的地方。它不是單純的遺忘,而是連自己在遺忘都感覺不到。你不會為了一件你從未擁有過的事物感到惋惜,就像生活在海洋魚類稀少時代的孩子,不會思念他從沒見過的豐盛漁獲。當每一代人的「正常」都比上一代更極端一點,這個位移的過程本身就會被悄悄地正常化。沒有人在某個時間點驚呼「不對勁」,因為每一步的變化,都小到足以被當作是理所當然的日常。

於是,當一代人對惡化的環境習以為常,我們對未來的想像就會跟著萎縮。這種失落如果長期缺乏承認和出口,會積累成慢性的焦慮與麻木。不是因為人們太脆弱,而是因為他們正在哀悼一個真實發生的失去,卻沒有人告訴他們,這種哀悼是正當的。

給下一代一個誠實的交代

面對這座島嶼正在位移的季節,我有時候會想:我們要怎麼跟年輕一輩的人描述台灣的冬天曾經是什麼感覺?怎麼解釋「涼爽的 7 月傍晚」是真實存在過的,不是懷舊的美化?怎麼讓他們知道,那片珊瑚礁在 30 年前是什麼顏色、合歡山上曾經真的可以滑雪?

這些描述,對他們來說幾乎是天方夜譚。因為他們出生的時候,那些東西就已經在消失的路上了。

我們常說,氣候行動是為了下一代。這句話是真的,但下一代所繼承的,不只是一個更熱的地球,還有一個被我們悄悄改寫過的「正常」標準。這是我們欠他們的:一個誠實的交代。告訴他們,這片土地曾經是什麼樣子,我們在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過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不是為了讓他們埋怨,而是因為一個人唯有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才有辦法真正理解值得守護的是什麼。

Solastalgia 是一種個人的悲傷,但它也可以是一種世代之間的對話方式。當我們願意說出「我失去了什麼」,我們同時也是在對下一代說:「你本來應該得到什麼。」這句話,或許比任何一個減碳目標,都更能讓人感同身受。

面對這種失落,最直覺的反應是迴避。但心理學告訴我們,被壓抑的悲傷不會消失,它只會以冷漠或無力感的形式出現。真正有用的,反而是先好好承認這個失落。不需要把自己逼成激進的運動者,但可以允許自己在看到水位變低的溪、雪季一年比一年短的山頭時停下來,感受一下那個難受;可以和朋友說:「我小時候這裡不是這樣的。」讓那個懷念被說出口,讓悲傷獲得它應有的正當性。

然後,試著守住身邊能守住的東西。支持一個在地的環境組織、在下次投票時把氣候政策列入考量,這些微小的選擇,都能讓你從一個只能旁觀失去的人,變成一個試著守住什麼的人。那個身份的轉換,本身就是一種療癒。

氣候變遷帶走了很多東西,有些已經回不來了。但 Solastalgia 這個詞提醒我們:我們願意為一個地方感到悲傷,正是因為我們曾與它共享過同一段季節的記憶。而這份記憶,就是我們重新伸出手、試著守住這座島嶼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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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者、專欄作家,關心人與社會的關係、性別議題、文化內容產業。現居美國舊金山灣區,經營一間以專業作家撰寫你的生活故事和回憶,並提供 AI 照片復刻技術的公司「StoryPatio」。社企流創始成員、方格子vocus共同創辦人,曾獲得經濟部「女性創業菁英獎」。養有兩隻寶貝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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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者、專欄作家,關心人與社會的關係、性別議題、文化內容產業。現居美國舊金山灣區,經營一間以專業作家撰寫你的生活故事和回憶,並提供 AI 照片復刻技術的公司「StoryPatio」。社企流創始成員、方格子vocus共同創辦人,曾獲得經濟部「女性創業菁英獎」。養有兩隻寶貝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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