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迪士尼釋出預計在明年5月上映的真人版《小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預告片。在約1分半的預告片中，飾演女主角的演員海莉．貝莉（Halle Bailey）扮演了大家最喜歡的美人魚愛麗兒（Ariel），在壯闊的海底世界四處游動，最後獻唱 Alan Menken 的名曲〈Part of Your World〉。
不久之後，一個個連環效應來了──美國黑人父母們拍下自家女兒看到預告片的反應，畫面在這幾天遍地開花。在一段超過400萬次觀看、100萬讚數的影片中，一個黑人小女孩興奮的觀看預告片，「是新的愛麗兒！」當女兒看到下巴快掉下來時，女孩的媽媽在鏡頭後面說道。「那是愛麗兒？你確定那是真正的她？」女孩顯得很驚喜。「她長得好像我！」「棕色的愛麗兒很可愛！」「天啊，竟然是黑人！」這些都是父母們拍下的影片裡，女孩們開心的瞬間。突然間，社群上的紛紛擾擾，都被這些家庭的黑色歡樂和感動氣氛給融化了。
對於黑人小女孩來說，這無疑是一件美好的事，讓她們感覺自己融入了迪士尼的幻想和魔法──她們終於在迪士尼公主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終於能夢想，自己也是公主。
迪士尼釋出預計在明年5月上映的真人版《小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預告片。
大銀幕上遲來的正義：過去非、亞裔角色的受限
為什麼能在大螢幕上看到自己這麼重要？這不只是小女孩的願望，也是小男孩的願望。
過去好幾代以來，迪士尼故事中的重要人物幾乎只有白人角色
卡通對兒童的種族感知、不同膚色代表的不同含義和影響，早就在許多社會實驗中不斷被闡述和證明。小女孩、小男孩們從小的自信與自卑，都與在電視上看到的人物角色有關，更別說這些感受會持續蔓延至青春期甚至成年。但長久以來，在電視和電影螢幕上，不只黑人演員總是扮演奴隸、犯人、窮人、忠心耿耿的僕人，亞裔演員也總是在扮演壞蛋、宅男、書呆子、僕人這些角色，或是扮演說話讓人聽不懂的移民。
這樣的角色刻板印象，絕對不是一句「這只是虛構的劇情嘛，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可以輕易被掩蓋。因為對一個孩子或對移民家庭來說，電視扮演生活中一個重要的老師。即使是一張照片、一則訊息、播放超過一百次、一千次，說服力也會增加。意識形態就在重複被傳播、分享、再製、再傳播之中被建立起來，從此與我們腦海的常識、知識融合在一起。
等到我們慢慢從孩子長大成人，我們已經在電視前受教無數小時，吸收各式各樣螢幕帶給我們的標準：誰醜、誰美？誰胖、誰瘦？誰重要、誰不重要？誰比較強壯、誰是弱雞？誰常常是底層階級、誰是貴族和有錢人？而忽略了每個人的審美觀、價值觀本來就不一樣。
「白人為中心」是過時的文化描繪
如果不是因為電視、電影的內容，確實87分反映出真實的世界，我們或許還能對這些虛構作品一笑置之；但事實是，以白人為中心的世界，就是統治我們的世界。
白人角色是美國社會和文化常態的預設基準──儘管美國白人的「文化」通常是從圍繞它的所有非白人文化（音樂、舞蹈、俚語、食物等）中吸取的，並不完全是自己的。縱觀美國歷史，白人在我們流行文化的每一個面向都佔有壓倒性優勢。無論電視、電影、廣播，都一再讓我們明確和認清一件事：沒有哪個種族的人比白人更受歡迎。
這個默許的常態，從奧斯卡得獎比例的9成都是白人，可以馬上一目瞭然。而身為非白人的我們，完全可以感受到這是表演舞台對其他族裔不公平，而絕對不是白人的演技真的比較好。
當大家抱怨「迪士尼過度政治正確，破壞了我們的童年」時，我認為這樣的描述不夠準確。首先，如果迪士尼真的要走政治正確的路線，那何不選擇維護身為最少數族群的亞裔？畢竟亞裔這幾年的處境實在太艱辛，身為亞洲人，我也全力支持迪士尼推出更多黃皮膚的女主角，有更多展現多元代表性的角色出現。
第二，作為引領「娛樂文化」的大家長迪士尼，在歷經過去幾年對他們內容觀念過時的批評聲音後，更有責任在文化對社會產生的影響上努力。他們早已出面為過去劇情呈現的種族主義道歉，串流媒體平台Disney+於2019年推出後，就在《小飛俠》、《小飛象》、《小姐與流氓》、《貓兒歷險記》、《與森林共舞》等幾部影片的開頭字幕加上「過時的文化描繪」免責聲明，以及12秒的標語：「該節目包含對人或文化的負面描述和／或虐待。這些刻板印象在當時是錯誤的，現在也是錯誤的。」
第三，我想我們的童年應該沒有這麼容易被毀滅。小時候那個二次元白膚紅髮的愛麗兒，應該不會就這麼被三次元黑皮膚的愛麗兒印象抹去。因為她幾乎陪伴了我們一整個童年，甚至延續到現在。她會一直在我們心中。
跨越膚色與外貌的選角，需要變成主流
因此，當問「真正的愛麗兒是長什麼樣子呢？」我更希望任何人，只要有著愛麗兒的美妙歌聲、堅毅的心、勇敢冒險……那些從小我們對愛麗兒的印象的「特質」，就是真正的愛麗兒。
而當我看到海莉去年為迪士尼世界50週年表演活動所演唱的〈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我完全被她的歌聲所散發的魅力和力量打動了。因為除了膚色跟過去記憶中的愛麗兒不一樣，她，完全就是愛麗兒啊！
這首歌真的非常值得放來聽聽看，你一定會從她的歌聲裡體會到，為何選角揭曉時，即使她飽受批評和爭議，導演依舊排除萬難、堅定的支持她。當時導演馬歇爾（Rob Marshall）如此描述他在試鏡時所看到的海莉：「她難能可貴的結合了愛麗兒的精神、心靈、青春、純真和本質。」最重要的是，海莉的歌聲讓他在試鏡時感動落淚。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藉由這次選角事件，我們反而可以教導孩子，膚色和外貌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每個族群和各種膚色都是美麗的，不是皮膚黑就比較醜，皮膚白就是美。這樣病態的亞洲審美觀真的不要影響下一代了。另外，也需要教育小孩，即使遇到外貌不符合你審美觀的人，也不能隨便戲謔及嘲諷他們，因為外貌真的是最不應該被拿來被放大批評的事。況且，如果這次選角又是一個白人大美女，也許就無法讓小朋友發出那種「哇，她長得好像我」的驚嘆。畢竟我們大部分的人天生都不是大美女，長期受到社群網紅和濾鏡的影響，反而讓一堆美國年輕女孩有容貌焦慮。
一個溫馨的小插曲是，當海莉的長相不斷被網路酸民攻擊時，30年以來為愛麗兒配音的演員茱蒂．班森（Jodi Benson）終於不忍了，說出一段耐人尋味的話：「電影最重要的是說好這個故事，真正最重要的是角色的精神，以及演員如何表現出靈魂。至於外在包裝，我已經年紀很大、很老了，所以如果當我唱〈Part of Your World〉時，你要批評我的外表，那你們就感受不到這首歌的感動；反之，若你閉上眼睛，你依舊可以聽到愛麗兒的靈魂。」
讓「故事」延續我們的童年，創造我們想要的世界
再回來看看現在的預告片，一方面有許多人支持這位非裔小美人魚，但也有高達150萬人按了「不喜歡」。我們雖然能從支持中，感受到黑人小女孩的快樂，但當看到一則則充滿尖銳、惡意的批評留言，也不禁讓人想捫心自問：我們這些大人，究竟是為何對一部主要客群在8歲小女孩、想帶來闔家歡樂的電影上，表現得如此憤怒？這明明本該是一部懷舊童話片，可以充滿小孩子、大孩子回憶的作品，如今卻成了文化戰爭、種族交鋒？迪士尼挖掘舊經典，是為了取悅父母、小孩和已長大的迪士尼大人，但是否也意外暴露了一些潛伏在表面之下的偏見、仇視？這些反對聲浪，也讓人難以區分「合理的批評」和「種族主義言論」的界線。
但這絕對不是懷舊文化想要帶我們去的地方、也不是我們想要體驗的童年魔力。
「我們如何能讓『故事』被更好的呈現，以更好的、不同的方式完成電影？」這是許多美國和歐洲從事藝術和文化工作者的人，已經拋出一段時間的問題。現在，這個話題也持續在戲劇界、小說家和電影製片人身上發酵。「故事」塑造了我們如何看待自己和我們周圍的每個人。因此，作為講故事的人，我們不僅有能力和責任去提升和鼓舞人心，而且要能有意識地、有目的的支持我們世界上各種不同的聲音和觀點。一再貼上警告標語和禁止某些影片播出，不會讓孩子知道這些事情是錯誤的。最好的辦法是，阻止過去的主流繼續下去，有意識的去執行、去處理問題，以及創造更多好故事。
雖然我們現在還不會知道迪士尼是以什麼心態製作這部電影，是真正對社會的承諾，願意為多樣性努力？還是包含更多的商業和市場考量？但我願意相信他們試圖在努力，如同他們為了找出不適合的舊內容，所成立的團隊和網站「Stories Matter」上說的：
我們無法改變過去，但我們可以坦誠面對，從中吸取教訓，共同前行，創造一個今天可以夢想的明天。
（We can’t change the past, but we can acknowledge it, learn from it and move forward together to create a tomorrow that today can only dream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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