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多前，一位許久沒有聯繫的朋友突然找了我。她的孩子很優秀，考上名校高中的數理資優班。她拜託我幫忙指導孩子參加科展。
我平常在醫院的工作很忙，要正式指導的學生也很多，並沒有額外的時間照顧高中生。我也知道很多資優高中生做科展，除了對科學研究有興趣，他們的內心更希望可以獲得大奬，可以當升大學的跳板。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但他們應該去找純粹做實驗的大學教授或專業研究員，這樣會比找「醫師科學家」（同時看病、開刀，又從事醫學研究者）要適合，也更容易得奬。因為進我的團隊，是不可能得大獎的。
懇談之後，孩子母親完全同意我的理念；她不求任何結果，只希望孩子來向我學習做研究的態度。就在我答應之後不久，卻驚聞孩子父親癌症末期惡化的消息。孩子父親就住在我工作的醫院，所以我第一時間到病房探病；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孩子父親卻緊緊握住我的手，掙扎地起身，他想跪下來。他拜託我一定要代替他好好幫忙這個孩子。他一直哭，眼淚一直掉，弄濕了我被他握在手心的雙手。
3天之後，孩子的父親過世。
每個人都想得大獎，但有多少人願意探索科學不計成果？
這兩年多，我看到這孩子就覺得不忍；我守住承諾，好好帶領這孩子和同組的同學。但我同時還是堅持一個原則：
「內行人都知道，大部分高中生並沒有太多時間和能力做研究。如果真的有專心投入，那理當獲得獎賞；但如果科展得獎的內容有一半以上來自別人的成果，我個人覺得沒有意義。我要培養的，是願意探索科學，不計較成果，並在過程當中感到樂趣的年輕人。我更要讓年輕人學到科學研究本來就不是一條易路，『付出』並不一定帶來『榮耀』。事實上，人生也是這樣！漫長、辛苦、困難重重；但只要願意前進，過程絕對生趣盎然。」
這兩年當中，我偶而感受到這兩位學生還是有想衝大獎的念頭。我當然可以輕易地動手腳讓學生得到極高的榮耀，但我還是挺住原則：除非是他們親自投入研究，否則我絕對不會把實驗室的其他結果拿給他們去比賽。
畢竟一位碩士班學生花2、3年，一位博士班學生花5、6年都沒辦法完成的研究，高中生怎麼可能用2個暑假，就做出漂亮的成果呢？
我帶的兩位高中生很認真、很優秀、也很積極進取。她們後來還是得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獎，雖然沒辦法和總統合照或到國外參賽，但這正符合高中生的程度該有的獎賞。我想她們的笑容中有淡淡的失望，但是讓年輕人「信守諾言」，也知道老師是個守住底線的人，不也是很重要的訓練嗎？
過度為孩子鋪路，不見得是對孩子最好的事
2年後，我把學生從實驗室趕回學校了，他們現在更應該專心準備大學聯考。大學後來放榜，這個孩子上了一個非常好的醫學系的「醫師科學家組」。孩子的母親特別來信謝謝我，她說是我啟蒙了孩子對醫學研究的興趣，孩子也真的走上了這一條路。而同組另一個學生，也順利申請上前三志願的醫學系。
收到了孩子母親的訊息，我的眼前浮現當年孩子父親的一雙手。我為這個孩子，為這個孩子的母親，為孩子在天上的父親感到無比的驕傲。
有很多父母拜託過我指導他們的孩子，家長的目的都是希望可以拿實驗資歷當跳板，申請到好大學。我理解天下父母心，但我同時也看到太多「父母比孩子積極」、「做研究有明顯利益交換目的」、「父母想趁這個機會強迫孩子讀醫」的家長。
這些家長想盡辦法為孩子鋪路，寧可自己受重傷也不肯讓孩子吃一點苦；他們願意為孩子輾過所有的困難，拚全力只想為孩子打造夢幻階梯。甚至，我看過把孩子當神明一樣供養和膜拜的父母。但是，誰有能力守護孩子走完一生，讓孩子無憂無慮到公卿呢？父母這樣做，是真正幫助到孩子，還是剝奪他們挑戰人生的機會呢？
不一定要寵溺孩子，孩子才會有出息。這個小故事，我覺得很勵志，而且比得到科展大獎更為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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