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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華園的假面溫柔:難道女人,就該為了「想想孩子」永遠噤聲?

新聞裡一個人的遭遇,在「鍘美藝術節」讓眾人有機會目睹整個世代女性的共同命題:為什麼女人受了委屈,還得負責維持家族的體面、社會的觀感? 新聞裡一個人的遭遇,在「鍘美藝術節」讓眾人有機會目睹整個世代女性的共同命題:為什麼女人受了委屈,還得負責維持家族的體面、社會的觀感? 圖片來源:孫凱琳歌劇團臉書專頁

9 月 22 日,德國《明鏡週刊》(DER SPIEGEL)刊出〈出軌了?斬首!〉(Fremdgegangen? Kopf ab!)的特稿,紀錄「2026臺南文藝負心運動──鍘美藝術節」在安平海邊的停車場坐滿 1 萬多人,齊聲宣洩對關係背叛的憤怒。記者寫道,這是一場「或許只有在台灣才可能發生的草根行動」(Graswurzelaktion)。

外國記者看見了台灣人如何將社會新聞,變成集體共情、行動號召與療癒的文化行動。然而,長年坐享文化部上億元補助的明華園,選擇不演之外,該執行長陳昭賢還站在道德制高點,對民間的自發吶喊指指點點。

早在 8 月 20 日,陳昭賢便在社群平台發表長文交代婉拒緣由。她表示,「若表演可能讓受傷的人、家屬或未被看見的人再受傷,大家是否該多想一下?」更搬出劇中孩子作為擋箭牌:「真正讓人心疼的,從來不是陳世美有沒有被鍘。是冬哥和春妹啊。」她期盼大眾能找到「更幽默、更有力量且更溫柔的選擇」。 9 月 24 日的旗艦展演記者會上,她面對媒體再度直言,這場藝術節是她「不認同的事情」,更反問把別人家事拿來做藝術節,「當事人的小孩看到會怎麼想?」

她問的是好問題。孩子不該成為大人衝突的籌碼,可是,當「想想孩子」被拿來要求受害的母親噤聲、繼續隱忍,將孩子視為毫無辨別是非能力,且需要被保護的客體,這就是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父權操控。

德國媒體《明鏡週刊》報導了台灣「鍘美藝術節」的盛況。圖片來源:擷取自《明鏡週刊》網站。

「為了孩子先忍一忍」成為受害女性最難擺脫的枷鎖

陳昭賢這套說詞,對於無數世代的台灣女人一點也不陌生,甚至是最摧折的緊箍咒。當婚姻遭到背叛、良人變成狼心狗肺,旁人往往不先問「妳經歷了什麼委屈?」,更不會追究犯錯的一方,反而是急忙指手畫腳,進行道德勒索:「那孩子怎麼辦?」「何必鬧得人盡皆知?」「為了孩子,妳應該忍一忍;為了家族體面,妳必須退一步」

可是,憑什麼?

保護孩子,為什麼永遠只能靠母親無止境地吞下屈辱、甚至耗盡情緒勞動、賠上一生,卻不是讓犯錯的人出面承擔責任與付出代價?一個女人如果受盡摧殘,連自己的遭遇都不能透過傳統戲曲,看見自己的苦,得到訴苦的「正當性」,她該如何為自己與孩子發聲,乃至爭取合法的權益?

《鍘美案》劇中的秦香蓮並不是把孩子安頓在老家、獨自一人走上開封府,冬哥與春妹步步緊跟在母親身後,向包青天鳴鼓申冤,這不是拿親骨肉去博取廉價的同情,卻是揭開封建社會的父權獨裁──陳世美的背信棄義,究竟碾碎了哪些親情與社會道德?又破壞了哪些關係倫理?

全劇最震撼人心的場面,也不是鍘刀落下的那一瞬間,反而是讓孩子得到反抗不義的身教:遭到背棄的人可以要求公道,並且不必為別人的敗德,承擔羞恥與噤聲。

然而,在陳昭賢的公關修辭裡,卻是硬將被逼到絕境、勇敢說出真相、帶著孩子爭取生存尊嚴的人,扣上「傷害孩子」的莫須有罪名。與此同時,那些背叛承諾、撕裂倫理的人,反倒被父權與共犯結構庇護,繼續逞兇。這荒謬的邏輯,正是世代承襲的「文化幽靈」。

這套幽靈之所以陰魂不散,在過去是宗族長輩在祖先牌位前,厲聲喝斥「家醜不可外揚」;如今,則是手握國家資源,自詡文化菁英的人,在記者會中以道德傲慢,聲稱應該尋找更溫柔的選擇。

孫凱琳歌劇團演出《包公鍘陳世美》。

在安平重現的「活報紙」劇場

安平的草根動員,是一場大型的幽靈超渡法會,更是社會集體療癒、相互共情與扶持的溫柔。發起人之一的蘇先生,原本只是出於不捨、義憤,想「教示」趙建銘如何做人,怎料民間共鳴,演變成了一場耗資近新台幣 1 千萬元的 5 天大型藝術節。550 位志工自發報名、在地餐廳無償捐出飲食,上千張象徵庶民團結的辦桌席次,在網路開賣幾秒內被搶購一空。

1 千萬,這個數字值得我們停下來對照一下。檢視文化部的補助紀錄,自 2013 年文化部開辦「台灣品牌團隊」計畫以來,明華園戲劇總團就是首批入選的五大團隊之一,當年一口氣拿下最高額的 1,500 萬元補助,此後十餘年間,納稅人的錢更是挹注上億。

一邊是一位民間的蘇先生掏出個人積蓄,加上 550 雙志工粗糙卻溫熱的手,在海邊停車場搭起來的草根舞台;另一邊是文化部連續十幾年從不間斷、以千萬元為單位的常態補助,進入國家演藝廳。然而,面對社會集體的創傷,是否能有適切與溫柔的回應?

100 年前的維也納,現代心理劇創始人雅各布.莫雷諾(J. L. Moreno)在「即興劇場」裡做過一件石破天驚的實驗:他把每天報紙上刊登的頭條新聞、底層衝突與社會事件,直接交給台上的演員與台下的觀眾,讓它在開放的舞台上重新發生。莫雷諾將這種演出稱為「活報紙」(The Living Newspaper)。

在這裡,新聞不再只是供人閱讀、議論的冰冷文字。當事件中的衝突被演出來,台下的人也有了打破沉默、對它作出回應的權利。莫雷諾深信,被新聞事件所影響,乃至於勾召出的深層痛苦,無法單靠理性分析與邏輯消解。它必須被演出來,由一群人共同詮釋。

於是,安平秋天南吼的停車場,本質上就是一座巨大的「活報紙」劇場。一則婚變新聞,原本可能只在電視螢幕短暫出現,以及手機被快速轉傳、獵奇謾罵,幾天後就被下一則八卦淹沒。然而,台灣民眾卻把一張張板凳搬到了海邊,讓一齣早已熟悉的古老戲碼,穩穩承接住了說不清的集體憤怒。台上唱的是秦香蓮,台下有人想起的,或許是母親、姊妹與朋友,也可能是自己。

新聞裡一個人的遭遇,在「鍘美藝術節」讓眾人有機會目睹整個世代女性的共同命題:為什麼女人受了委屈,還得負責維持家族的體面、社會的觀感?

這已經不只是陳幸妤的家務事,卻是無數女人被逼「顧全大局」的屈辱與含恨,終於在戲台前被光明正大地看見、肯認,進而轉移羞恥,以及展開漫長的集體修復。

回到歌仔戲的草根力量

這份力量,並非由「鍘美藝術節」憑空創造。回顧歌仔戲的發展史,最早是從宜蘭的「本地歌仔」以「落地掃」的形式發展而來;早年的農村子弟在廟埕、廣場、樹下演唱,也隨廟會隊伍邊走邊唱;人群在哪裡圍起來,戲就在哪裡開演。後來它吸收各家養分,走上野台,乃至進入「內台」劇場和電視,舞台一再變換,仍以觀眾熟悉的語言,將人生遭遇與說不出口的情緒,唱成故事。

比起追究現實事件中非黑即白的「事實」,歌仔戲的故事傳遞了更多的「真實」。因為前者往往因父權掌控話語權,以及權勢角力而失真,而歌仔戲則貼近弱勢者的苦。

歌仔戲裡的「哭調」,由苦旦唱出難以言喻的哀傷,卻能讓觀眾回望自己的生命,看見受苦的自己,或忽然懂得母親夜裡眉頭深鎖的痛。此次「鍘美藝術節」讓歌仔戲不僅煥發眾人自主行動力,當許多首次看歌仔戲的年輕人,說出「我終於了解阿媽為什麼那麼迷歌仔戲了!」就已經促成了代間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一個女人為捍衛自己與孩子而發聲的正當性,得到支持與應援。從聽見痛,到敢說「我也懂」,乃至我們一起相挺──這股由觀眾生出的行動力,正是歌仔戲活在當代的證明。

藝術節散戲後,發起人之一蘇先生不滿明華園在記者會上的說法,直斥:「不要以為自己很高貴耶!」戲是他們自己籌錢請來的,棚是他們自己搭起的,觀眾也已用掌聲回答了這場演出對自己有何意義。明華園不演,卻還要在散戲後指點眾人可以「更溫柔」:難道民間的公義演出,非得經過明華園這個「國家品牌」的審查與認可,才算得上有分寸?

這才是「鍘美藝術節」留給文化部的考題:政府年年以千萬公帑扶植品牌團隊,究竟活化了戲曲,還是鞏固了少數劇團替歌仔戲定義「好戲」的權威?若補助審查只看製作規模、巡演場次與品牌聲望,卻不問一齣戲能否吸引新的觀眾、讓母語重新進入生活、促成代間的溝通,再漂亮的成果報告,也答不出「藝文扎根」究竟扎向何處?

再則,傳統戲曲旨在勸善,而《鍘美案》勸的「善」,絕不是命令秦香蓮為了孩子忍耐,而是讓她帶孩子走上尋求公義的路:背信者承擔責任,無權無勢者爭取申訴的機會。若國家補助的劇團一味要求受傷的女人溫柔、顧全體面,那不是教化,而是助長父權肆虐。

籲請文化部停止迷信明華園的招牌,公開檢視品牌補助的評選與成效,讓長年在廟埕貼近觀眾的外台戲班,以及敢用戲回應當代生活的新團隊,公平取得資源。「鍘美藝術節」已經證明:活化傳統戲曲的,不只有國家認證的品牌,還有自主搭棚、貼近民情創作,以及願意坐下來聽的人。

鍘刀業已落下,歌仔戲的活水正滾滾而出。文化部,是時候走出明華園的招牌陰影,看看戲棚下坐著誰、他們又為什麼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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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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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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