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病關係

波波醫生要來了?錢權勾結下的階級世襲

當900多名波波醫生插隊醫療體系,從法案到產業,既得利益者為他們鋪好了每一條路⋯⋯ 當900多名波波醫生插隊醫療體系,從法案到產業,既得利益者為他們鋪好了每一條路⋯⋯ 圖片來源:S Eirich/Shutterstock

想像一個2歲的孩子,被人販子綁架,用利刃從嘴角一路割到耳根,強迫他永遠保持「微笑著流淚」的病態表情。這不是恐怖電影,而是1866年雨果《笑面人》中主角格溫普蘭的遭遇。這部小說揭露階級社會系統性地摧殘底層人民,強迫社經弱勢在痛苦中,仍展現取悅上層的笑臉。

諷刺的是,到了2025年,159年後的台灣,這把刀依然存在,只是更加隱形而精緻。它不再直接割劃臉頰,而是透過「成功學」的美麗謊言,逼迫那些好不容易考上醫學院的清寒子弟,眼睜睜看著波波醫生插隊奪走實習機會,卻還要被官方訓斥「要有國際觀」、「要包容多元」,在專業尊嚴被踐踏時依然保持感恩與微笑。

當51%台大學生來自前20%的富裕家庭,當富人小孩進台大的機率是窮人的6倍,當900多名波波醫生插隊醫療體系,我們看見的不只是個案,而是一整套「階級內近親繁殖」的權力遊戲。台灣正在重演《笑面人》的悲劇。清寒子弟被迫接受「努力改變命運」的美好敘述,實際撞上的卻是越來越高的階級壁壘;同時,波爸波媽們在錢權運作下打造制度,進行赤裸裸的特權世襲。

圖為2013年《笑面人》舞台劇,由紐約的Stolen Chair劇團製作。圖片來源:The Man Who Laughs 臉書專頁

從法案到產業,既得利益者為波波醫師全面舖路

根據「波蘭醫師一覽表」顯示,全台有1,480名來自波蘭、匈牙利學院的醫生遍布全台各大醫院,從台北區域級教學醫院到北中南各大醫療中心都有,許多還在醫療體系中擔任關鍵職位。2024年11月,禾馨婦產科劉姓醫師的醫療疏失再次點燃波波醫生爭議。這不是偶然事件,而是15年來權力表演的必然結果。

雨果小說《笑面人》中那場晚宴中,貴族們故意安排超寬杯口的紅酒,強迫格溫普蘭一飲而盡。當紅酒灑得滿身腥紅,格溫普蘭依然高掛被迫的笑臉,貴族們則在一旁戲謔爆笑。

而衛福部的24億「偏鄉計畫」,正是現代版的貴族晚宴。明知700多名波波牙醫大多不會真正下鄉服務,卻要本土醫學生看著這些「插隊者」搶奪實習資源。當本土小牙醫聯盟抗議時,波爸波媽們則在群組裡淡定回應:「早就說,衛福部是挺我們的!」

這場權力表演中,每個角色的分工已在前述共犯結構中完整呈現。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人物橫跨立法、行政、醫療產業等各個層面,形成了滴水不漏的利益網絡。從法案提議到行政命令,從立法審查到產業實踐,每一個環節都有專人放水,確保波波醫生能夠順利入關。2025年6月7日,《醫師法施行細則》修正案正式生效。6月6日的公聽會,就是《笑面人》貴族晚宴的完美重現。蘇清泉委員問,「波波議題有這麼嚴重嗎?」完全展現了上層階級對底層痛苦,以及民眾生命安全的漠視。劉建國委員選擇缺席,更是權力傲慢的極致表現,連演戲都懶得演了。衛福部官員的「先行後修」、「滾動檢討」更是經典的官僚話術。這些詞彙背後隱藏的真相是:既然法案已經通過,後續所謂的檢討不過是表面功夫,實質利益已經被瓜分完畢。

最大的諷刺在於,這場醫療制度全面崩解發生在台灣史上第一位醫生總統賴清德任內。從專業角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波波醫生對醫療品質的衝擊;從政治角度,他卻選擇沉默,讓這個15年來逐步完善的共犯結構順利運作:賴惠員從波波牙醫的母親變成推動醫師法附帶決議的立委;邱泰源從立委時期的法案推手升任衛福部長,制定寬鬆施行細則;劉建國既推動口腔衛生人員法開闢新通道,又是拒絕排審的關鍵召委;蘇清泉則在最後關頭質疑議題的嚴重性;更不用說幕後的謝尚廷,其牙醫連鎖診所違法聘僱10多位無照波波密醫,詐領健保費4,000萬,卻只得緩起訴。

「逾期自動生效」這個制度設計本身就是權力的傑作。它讓惡法可以在沒有實質審查的情況下通過,讓民意代表可以逃避政治責任,讓政府可以聲稱「依法行政」。這種制度性的暴力,比直接的壓迫更加隱蔽,也更加有效。

從法案到產業,既得利益者橫跨立法、行政、醫療產業等各個層面,形成了滴水不漏的利益網絡。圖片來源:metamorworks/Shutterstock

被「合法」剝奪的底層權益

法國哲學家傅柯說,「凝視」是權力運行的機制。當衛福部醫事司長說「合格醫事人員的品質是衛福部願意保證的」時,這種官僚式的「凝視」正在進行權力表演,用看似專業的話語掩蓋制度不公。

布迪厄的「符號暴力」理論更精準描述現況:上層階級透過語言、文化和制度來維護不平等結構,使被壓迫者內化自身的不公平地位。當清寒子弟被告知「不夠努力」、本土醫學生被說「不夠包容」時,他們正在承受符號暴力的攻擊,並且自我罪咎。

雨果在《笑面人》中寫道:「沉默,是窮人唯一的朋友。他們唯一被允許說出的一個字就是『是』。」但在階級霸權統治下,這種不抵抗只會異化成被壓迫的「同意」。2025年的台灣,我們見證了這把刀子的完美進化,透過制度設計來完成切割。當一個社會的上層階級完成了「階級內近親繁殖」的布局,當制度設計精密到可以讓惡法「逾期自動生效」,當民意代表可以用一句「有這麼嚴重嗎?」輕描淡寫地忽視民眾痛苦,而我們承受的惡果即是民主制度被權貴馴化的過程。雨果寫《笑面人》時,批判的是君主制的殘暴;159年後的台灣,我們發現民主制度同樣可以被設計成壓迫的工具。區別只在於,現代的刀子更加精緻,現代的笑容更加「自願」,現代的貴族更加「合法」。

當一個社會的刀子精緻到讓人感受不到痛楚,當笑容自然到讓人忘記這是被迫的,雨果筆下的《笑面人》悲劇就不再是個人命運,而是台灣人的集體宿命。這就是波波醫師教給我們的一課:民主不是制度的終點,而是權力遊戲的新戰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6654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