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歐洲成為第四波疫情重災區。原本是防疫優等生的德國，11月17日面臨超過6萬新增感染者，11月21日的資料則顯示「每週每10萬人的平均感染率」為399.5，鄰國奧地利為1,025.1，相較上週皆飆升34%，德國的16個地區數字衝破1,500，位於奧、捷邊境的LK Freyung-Grafenau更飆升至1,564.7。至於台灣僅有0.2。
相較前三波重災區的西班牙與義大利，每週每10萬人的平均感染率目前各為71.1與100，西班牙甚至能夠對德國吃緊的重症提出援救，這背後的關鍵，正是疫苗覆蓋率。
奧地利強制接種疫苗，德國還在觀望？
德、奧、西、義四國打滿兩劑的覆蓋率，依序為67.9%、64.5、80.2%、72.8%；至於第一劑則為70.5%、68.9%、81.7%、77.7%。奧地利總理怒斥接種率「低得可恥」，決定率先於11月22日實行封城，特別是針對未接種者將實施無限期封鎖，僅能上超市、看醫生與戶外運動，並且下令於明年2月開始強制人民接種疫苗。為此，前司法部長、法學專家與生物倫理學委員會都表態支持其合法性，並以1948年6月30日通過的《聯邦天花保護性疫苗接種法》為例，當時法律規定，任何違反疫苗接種義務的人都必須支付最高1,000先令（約1,200歐元）的行政罰款或最多14天的逮捕，這同樣適用於不想讓孩子接種疫苗的父母。直至1981年1月1日世界衛生大會正式宣布成功消滅天花之後，該法律才被廢除。換言之，根據歐洲人權法院（ECHR）的判例，屆時拒絕接種疫苗者，可能要被罰上幾百歐元。
事實上，今年6月女演員Eva Herzig就因為堅持身體自主權拒絕施打疫苗，並讓兩名孩子休學在家，而被熱門犯罪影集Steirerkrimi逐出劇組。至於其他工作場域如醫護人員、餐飲服務與酒吧娛樂業，也喊出「不打疫苗，沒工作」（Keine Impfung, kein Job!）的口號。即使這些人堅持以快篩檢查取代疫苗，但在一部電影至少得多耗費7萬歐元篩檢費用及偽陰性的考量下，顯得不切實際。
相較奧地利的雷厲風行，德國目前以牴觸憲法為由，否決強制施打疫苗的可能性，僅積極研議針對特定職業規定接種。然而，隨著疫情升溫衍生出的經濟、民生等重大負面影響，以及染疫死亡的威脅，防疫措施開始細緻分化，緊縮未施打疫苗者的社交空間，讓這些人感到被歧視與壓迫，家庭、職場也因對疫苗的分歧態度而失和，社會出現對立。
到底哪些人不想打疫苗？
德國的公衛學者在這兩年內做了許多研究，試圖了解到底哪些人不想施打疫苗、他們堅持的理由又是什麼，希望能找到有效的傳播溝通模式。海德堡大學近日於校內作了匿名調查，發現念自然科學的學生在新冠肺炎接種比例高於念社會科學的人，其中又以醫學系與生物系施打率最高，顯見大學生是否掌握疫苗研發等相關知識，成為施打與否的關鍵。
值得注意的是，政黨傾向亦是影響接種率與染疫的關鍵。根據研究顯示，在支持包含新納粹的激進右翼民粹政黨AfD的地區，疫情最為嚴重，2017年大選結果反映在2020年的疫情上：AfD選舉支持多增加1%，第一波疫情中的平均感染率就上升2.2%。而目前第四波疫情蔓延，這些選民之中有高達一半的人拒絕接受疫苗，右翼態度幾乎成為疫情放大器。換言之，「越右越染疫」（Je AfD, desto Corona）的情況在德國似乎已經出現，對民主制度愈是不信任，就愈容易偏離社會現實。這與對政府高度信任、公民責任度高、防疫成效佳的瑞典形成高度對比。
弔詭的是，在這兩年疫情蔓延的動盪中，AfD經常以政府陰謀論否認疫情存在與詆毀疫苗效用，除了散發聳動假信息、散佈錯誤的疫苗副作用訊息之外，還四處進行不戴口罩的反政府遊行。9月26日大選後召開第一次聯邦會議，AfD黨有23名成員拒絕提出染疫康復、疫苗施打或檢測證明，更拒絕戴口罩，嚴重干擾議會進行而被驅逐至觀眾席。席中的韋得爾議員（Alice Weidel）後來染疫，被媒體戲稱「榮獲AfD十字勳章」。事實上，該黨黨魁與某些成員早已偷偷打了疫苗卻不敢承認，堅稱疫苗接種是私事，並繼續向大眾鼓吹疫苗無用論，荒腔走板的行徑，似乎跟台灣某些口嫌體正直的政客們沆瀣一氣。
另外，被現代醫界斥為「偽科學」的順勢療法也是影響因素之一，研究發現越是偏好順勢療法的人，自身與孩子接種疫苗的意願就會降低，而且高估疫苗風險與副作用。而與父親相比，母親更不願意為孩子接種疫苗和接種疫苗。該研究最具建設性的結論，即是建議使用圖表來強化數值理解，並以科學實證進行溝通，至於對於疫苗風險說明則需輔以實例來說明。
如果真的無法說服他們，或許就得祭出罰則
綜觀上述德國研究論述，再輔以BBC針對疫苗猶豫態度所歸納出的「5C」（Confidence信心、Complacency自滿、Calculation計算、Convenience便利性與Collective responsibility集體責任）理論來看，德國媒體每日都即時提供大量國內外疫情圖表、數據以及詳實解釋，足夠人民進行衡量；而媒體常態推出疫情專題報導，邀請公衛專家與專科醫師進行講解，足以讓觀眾對自己是否面臨健康威脅有較接近真實的態度。至於疫苗供應充足、接種中心與各全科家醫配合之下，便利性無庸置疑。然而，對政府與相關疫苗政策的信心，以及人們是否願意接種疫苗以保護其他人的集體責任感，已成為第四波大流行下，增加疫苗普及率的關鍵因素。
許多政治人物與學者認為，這兩年已盡最大努力進行公衛教育與呼籲，接下來若非訴諸強制與罰責，似乎無法達到目標。就連德國政府公衛機構RKI所長偉勒（Lothar H. Wieler）在電視台進行是否強制接種的辯論時都說：「強制接種疫苗是『我們都不想要』的手段。然而儘管科學家致力研究，卻仍找不出解決方案。那麼只能參考世衛組織的建議，考慮必要的強制接種。」
就我個人接觸的AfD支持者以及順勢療法推行者來看，前者堅稱政府陰謀論，對政府採取完全不信任，而後者則認為疫苗安全性有疑慮，但共同的論點皆是若群體免疫需要85%才能達到，他們絕對是無需施打的那15%，儼然「死道友不是死貧道」與「別人的孩子死不完」的態度。上述缺乏利他與集體責任感，似乎是民主政治無法施力的所在，僅能由罪與罰成為最後的槓桿。
尚待澄清與溝通的議題
台灣目前首劑施打率為75.6%，兩劑全打為46.1%（按：截至2021年11月24日，首劑施打率為77.34%，兩劑全打為50.50%），覆蓋率的瓶頸在於老年人口施打意願停滯、第二劑混打開放的延遲，與針對12～17歲評估第二劑是否提高心肌炎的風險，暫緩施打計畫。下一步面對春節回國潮以及未來邊境解封，勢必得提高國民全劑施打的意願，而德、奧兩國在強制施打疫苗上的不同處理態度與方法，或許也能提供我們參考。特別是國內某些教育系統堅持人智醫學，公開要求父母不讓孩子施打疫苗，在民主社會的言論自由，以及公民集體責任之間，兩者的衡量，不僅是衛福部門需要努力溝通，更是教育部的職責所在。
另外，我也聽聞尚在觀望中的長輩提到「晚一點打即能得到一大袋米」之類說法，顯然美國政府採取利誘的方式，已造成「拖得越久，領得越多」的錯誤期待，而這也是必須由防疫單位盡快出面澄清的部分。
針對拒絕疫苗者採取罪與罰之前，政府部門與公衛、傳播、教育學者，是否盡了最大的努力？社會中的個人能否發揮人際傳播的力量，進行說服？在疫情持續延燒，難以看到盡頭的當下，我們不僅需要共命，更必須共感理解與解鎖未施打疫苗者的拒絕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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