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馬太福音第14段中提到一段故事：
天將晚的時候，門徒進前來說：『這是野地，時候已經過了。請叫眾人散開，他們好往村子裏去，自己買吃的。』耶穌說：『不用他們去，你們給他們吃吧。』門徒說：『我們這裡只有五個餅、兩條魚。』耶穌說：『拿過來給我。』於是吩咐眾人坐在草地上。就拿著這五個餅、兩條魚，望著天祝福，然後擘開餅遞給門徒，門徒又遞給眾人，他們都吃並且吃飽了，把剩下的零碎收拾起來，裝滿了十二個籃子。吃的人除了婦女孩子約有五千。
這個聖經故事說明了耶穌的慈愛、為神力的展現。但若此「神蹟」有任何真實成分，經濟學將不會是一項學門。原因在於，經濟學最根本的立基點在於「資源有限、而慾望無窮」，「五餅二魚」絕對無法滿足成千上萬人的需求，凸顯「選擇」與「機會成本」的重要性。
然而，這種看似神蹟的說詞竟然常出現於公共政策的討論。例如行政院長喊出「紓困振興十億要發揮百億效果」、經濟部長宣稱「酷碰券可帶來4倍效果」（甚至還曾喊出10倍效果）。我們相信政府立意良善，希望花出去的1元可以產生大於1元的效果，而經濟理論的「乘數效果」（multiplier effect）也告訴我們這並非絕無可能。但誤用經濟理論、漫天喊價式的誤導大眾對於政府支出效果的認知，絕非理性政策討論之道。
政府支出的「乘數效果」
政府擴大支出，是挽救景氣衰退的手段之一。依據傳統凱因斯總體經濟學的觀點，政府擴大支出1塊錢，對國民所得可以產生超過1塊的效果，這稱之為「財政乘數」（fiscal multipliers）。具體來說，在不考慮進出口時，
國民所得＝民間消費+廠商投資＋政府支出
根據上述等式，當政府增加支出100元時，國民所得會隨之增加100元，但這只是初步的效果。
當國民所得增加100元時，若民眾花掉80元、將所剩的20元存下來，原政府支出又會帶動民間消費的增加，而使國民所得進一步增加80元。按此道理，若依照相同的消費－儲蓄比例，這額外80元的國民所得，又將可進一步帶動64元的消費，而使國民所得增加64元，以此類推。所以，用「無窮等比級數」公式計算，乘數效果即是儲蓄率的倒數1；最終100元的政府支出，可以增加500元的國民所得：
財政乘數即為5倍。
政策討論的倍數效果謬誤
然而實證上，財政乘數並不會高達5倍。下表為學術文獻所估算之美國財政乘數：
由表中可知，直接支出、移轉性支出或減稅等不同的政策工具，會有不同的乘數效果。一般而言，財政乘數鮮少大於2.5；政府直接購買財貨勞務的效果，大於移轉性支出與減稅。
因此，從經濟理論與實證數據上來看，行政院長發下的「十億要發揮百億效果」豪語其實存在兩個謬誤：
1. 10億要發揮100億效果，代表乘數效果產生的倍數要有10倍，這與現在所有研究的估計結果相去甚遠（上表美國財政乘數的估計最高不過2.5）。
2. 既使財政乘數為10，100億的政府支出所帶來的效果為1,000億的國民所得增長；10億政府支出僅能帶來100億的國民所得增長，與100億政府支出的效果尚有900億之差。因此，在政府不追加預算的情況下，10億政府支出如果真的能有100億政府支出的效果，不啻展現耶穌「五餅二魚」的神蹟。
現金、消費券與酷碰券之比較
近日有關新型冠狀病毒經濟紓困振興的討論，也引發了各界對於現金、消費券與酷碰券刺激消費效果比較的討論。現任經濟部長不只一次表示「酷碰券因為提供25%折扣，大概可以帶來4倍效果，民眾可能為了1,000元折扣，先花4,000元消費，但如果發現金，民眾可能會『省起來』放在口袋，『效果會小於1』，因此無法達到『誘發消費』效果」；因而主張以發放酷碰券來刺激消費。
探究上述推論的消費者行為假設，是民眾並無預算限制，且消費目的在於取得最多的政府酷碰券折扣，而非享有財貨與勞務的最大滿足感。然而按照這個假設，酷碰券何不改成提供99折的優惠？由於消費可享1%折扣，民眾為了1,000元的折扣，就會消費100,000元，因此可產生100倍的「誘發消費」效果，遠大於4倍的政策目標！
如此荒謬的結果，源自於「預算無限」、「消費的目的在於取得政府折扣上限」的錯誤經濟行為假設。外界批評政府決策「不食人間煙火」，並不為過。現金、消費券以及酷碰券刺激消費效果比較，應該更有經濟學理論的根據。
一般而言，在相同的政府支出金額下，就受補助者滿足感而言，發放現金產生的效果應該會大於／等於消費券，而消費券的效果又大於／等於酷碰券。
首先，現金在使用上並無任何限制，會帶給受補助者最高的滿足感。消費券在能夠轉換為等額現金、減少支出的情形下，就受補助者而言，滿足感等同現金；但若消費券有強制消費性質，則受補助者的滿足感就會低於現金。[1] 至於酷碰券，除了必須消費外，尚且規定需用特定的財貨或勞務，故受補助者的滿足感會低於無限制的消費券。
就刺激消費效果而言，發放消費券產生的效果應該會大於／等於現金，而現金之效果又會大於／等於酷碰券。若消費券有上述強制消費性質，則100元的消費券會帶來100元的刺激消費效果；政府發放100元現金的效果，則取決於個人在100元現金增加後所願意支用的比例。如果沒有強制消費，以台灣平均消費來概估，發放100元的消費券或現金，會增加70至80元消費。一般而言，經濟體系中想用錢卻沒有錢用的人越多，則消費券或現金效果越好。[2]
酷碰券刺激消費的效果最糟，原因有二：
1.酷碰券必須要由持券者自行掏錢消費，方可享有價格折扣之優惠；對於想用錢卻沒有錢用的人而言，酷碰券根本沒有任何刺激消費效果。
2.對於有錢可供消費的個人而言，酷碰券究竟能增加多少消費，其實取決經濟學理論的需求彈性。[3] 以需求彈性等於1推算，政府計畫推出75折的酷碰券優惠，因為價格下跌25%，會帶來受優惠財貨25% 需求量的增加。換言之，75折的折扣券不過是帶來0.25倍消費量的增加；要有政府所言「酷碰券可產生4倍、甚至10倍的效果」，不啻又要展現耶穌「五餅二魚」的神蹟。
現階段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尚未對於台灣經濟帶來直接、災難式的傷害，但台灣經濟並不能自外於國際經濟局勢，疫情對於人民生計的影響必須審慎以對。紓困與振興的經濟對策效果如何分析討論，必須要有經濟理論的根據，不能漫天喊價，搬弄「五餅二魚」的神蹟或期待天方夜譚的神話成真。
[1] 例如，個人之所得為800元，欲消費之金額為1,000元。若政府發放1,500元的消費券，在消費券不能轉讓或買賣的情形下，則個人會以消費券消費1,500元，800元現金則留至下期消費。此例中，最終消費的1,500元，相對於原先欲消費金額之1,000元，其中有500元屬強制消費金額。
[2] 有人以為消費券「不能存」、刺激消費效果會比發現金好，其實未必。消費券大可透過減少等額現金支出的方式來「儲蓄」，挪至以後消費。
[3] 此處的需求彈性是指經濟理論的需求價格彈性；彈性為1，表示當財貨價格降低1% 時，可以帶來該財貨需求量增加1%。
（作者石恩銘為政大財政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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