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來自中國、目前居住台灣的網紅亞亞在直播裡語氣篤定：「武力統一台灣，已經不需要其他理由！」網路觀眾有人興奮附和，也有人氣憤反駁。但這句話，最終換來的不是掌聲或辯論，而是政府的一紙決定──居留許可廢止，馬上面臨被迫離開台灣的命運。
消息一出，輿論炸開。有人大聲質疑，「台灣還有言論自由嗎？」有人則認為，「這不是言論自由的問題，而是國家安全的問題。」無論哪種聲音，這都拋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議題──言論自由，到底有沒有界線？
在台灣，大家已經習慣呼吸自由的空氣，批評政府、討論統獨，已是家常便飯。但當討論到「武統」這個詞，問題就不再是單純的「意見表達」，涉及到更敏感的戰爭宣傳。
那麼，這種言論該被禁止嗎？言論自由的界線，到底該怎麼劃？
公政公約：戰爭宣傳，國際法說不行
在討論台灣該怎麼處理這類言論之前，先看看國際上大家怎麼說。
根據台灣已施行的《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簡稱公政公約）第20條明確規定：「任何鼓吹戰爭之宣傳，應以法律禁止之。」這不是某個國家的單一標準，而是許多國家的共識。
問題來了：「宣揚武統」算不算「鼓吹戰爭」？
雖然「鼓吹戰爭」這個詞沒有精確定義，但聯合國相關委員會的基本共識是：只要言論可能導致侵略行為、破壞《聯合國憲章》所主張的和平，那就是鼓吹戰爭。
台灣的處境很特殊，從部分統派言論到中國官方，時不時就有「武統」這個詞跳出來，強調要用軍事手段解決台灣問題。這樣的言論，搭配共機三不五時擾台，還有許多對準台灣的飛彈；對我們所有台灣人來說，武統已經不是普通的政治討論，而是真實存在的和平威脅。
更重要的是，公政公約不只要求禁止戰爭宣傳，還要求政府以「法律」來明確規範，也就是說，這樣的禁止不能只是口號，得有法律代價。台灣既然已施行公約，就有義務遵守這項規範。
所以，回到亞亞的例子，她並不是單純表達「個人支持統一」，而是公開宣稱要用戰爭解決台灣問題。這樣的言論，已經跨過了公約的界線，政府出手干預（依法廢止在臺居留許可），並非單純討厭這樣的說法，而已有國際法的正當基礎[1] 。
鼓吹暴力的法律界線：其他國家怎麼做？
「把人趕走，會不會限制言論自由？」這是很多人會問的問題。但權利的另一面就是責任，言論自由並非毫無節制，主要民主國家對於暴力鼓吹，都設有法律界線。
來看看幾個國家的例子：
- 德國：納粹言論禁令
在德國，人們不可以隨便宣揚納粹的意識形態；納粹旗、希特勒式敬禮，在法律上全部明文禁止。違者可能會被以「煽動種族仇恨罪」起訴。這不是象徵性的規範，而是德國對歷史傷痕的正式回應。
絕大多數德國人認為，用法律引導大眾正視歷史，是防止悲劇重演的關鍵方式。歷屆德國政府也積極推動國際合作，嚴防種族仇恨與新納粹意識的死灰復燃，不讓極端思潮再度威脅世界的和平。
- 法國與英國：恐怖美化禁令
英國與法國在面對恐怖主義言論時，畫出了一條清楚的紅線：煽動、宣揚、甚至美化恐怖行為，都不在言論自由的保護範圍內。
英國《2006年恐怖主義法》（Terrorism Act 2006）第1條就規定了「鼓勵恐怖主義罪」，禁止任何直接或間接鼓勵大眾從事恐怖主義的言論。同法第2條也不手軟，針對散播恐怖主義刊物，直接設立「散播恐怖刊物罪」，讓相關內容連傳播空間都沒有。換句話說，如果有人公開宣揚「這群恐怖分子的某某犯罪真好，值得學習！」就可能面對最高15年的牢獄之災。
法國刑法則設有「辯護恐怖主義罪」（Apologie du terrorisme）。該條明確規範：任何人公開為恐怖行動辯解，即屬犯罪，最高可判5年監禁。如果透過網路發布，刑期更會拉高至7年。
本罪的重點在於「美化」恐怖行為。不論是正面評價、合理化，甚至是讚揚，都可能觸法；不只不能鼓勵恐怖行動，連「為恐怖分子說話」都可能構成犯罪。法國官方網站上寫著這樣的案例：如果有人穿著印有「出生於9月11日，我是一顆炸彈」的T恤，他可能就會被認定為恐怖主義辯護，進而觸犯法律。
這類法律管那麼寬，是否太超過了？歐洲人權法院（ECHR）在Leroy v France案中，給出了明確答案。
故事是這樣的：2001年911事件的2天後，法國有名漫畫家在雜誌上發表了一張描繪911恐攻的漫畫，並配上嘲諷文字，形容這場襲擊是「夢想成真」。結果，他被法國法院以「辯護恐怖主義罪」定罪，隨後即向歐洲人權法院（ECHR）上訴；主張這是他的「言論自由」。但法院的回應是：這並非「批評美國帝國主義」，而是支持並美化暴力行為。這張漫畫不只表達意見，還向加害者傳遞了道德支持，等同於認同恐怖行為。由於這篇作品發表在911事件的2天後，等同在局勢極度敏感下發布，可能引發更多暴力行動，因此更應受到限制。
法院最後判定，法國政府對該漫畫家的刑罰是「適當的限制」，並不構成侵犯言論自由。言論自由不能被用來為恐怖主義背書，哪怕是透過幽默或藝術表達。
德國、英國、法國的作法清楚顯示，言論自由並不意味著可以隨意鼓吹暴力。特別如同ECHR所提及：在政治敏感的時空，這類鼓吹暴力的影響更不容忽視。因為它可能引發強烈反應，甚至激化緊張局勢，進而對公共秩序與社會穩定產生潛在影響。
對比台灣，亞亞並不是單純發表統獨立場，而是直接鼓吹軍事行動，這跟德國禁止的納粹言論、英法嚴管的恐怖主義言論非常類似。如果台灣政府不處理，反而是沒有履行對國際公約的承諾，也可能讓「鼓吹武統」的言論在本就面臨軍事威脅的日常環境中擴散，加劇社會不安。
防衛性民主：言論自由不是自我毀滅的工具
德國有個法律概念叫「防衛性民主」（wehrhafte Demok-ratie)），意思是：民主制度不能讓自己的敵人利用「民主制度自身」來破壞它。
這概念源於對納粹時代的反省。當年，希特勒及其黨羽利用選舉掌權，然後轉身摧毀民主制度。因此，戰後的德國設定了很多防止極端勢力操弄民主的法律，包括前述的納粹禁令。
台灣的狀況雖然不同，但道理是一樣的。言論自由是民主的基石，但如果某些言論本身就是在攻擊民主、鼓吹戰爭，那麼民主社會有沒有權力對此畫出紅線？答案是肯定的。
綜觀前述，亞亞事件不是「言論自由被打壓」，而是政府在行使「防衛性民主」，確保言論自由不會變成顛覆民主、煽動戰爭的工具。從國際公約、各國案例到民主的核心價值，都告訴我們一件事：言論自由有底線，其中之一就是不可以拿來煽動戰爭。
亞亞事件的爭點，不在於「台灣沒有了言論自由」，而是「言論自由的紅線在哪」。如果今天她只是討論統獨立場，批評政府，甚至說「統一比較好」，那都在言論自由範圍內。但當她高舉「武統」，鼓吹以戰爭解決台灣問題，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言論自由的價值，不在於讓人可以隨便煽動戰爭，而在於保障民主運作。如果我們不去管控「鼓吹侵略戰爭」的言論，那麼在台海這片已經充滿火藥味的天空下，這種自由可能不會帶來更開放的社會，反而成為點燃戰火的助燃劑。
試想，如果每天的輿論焦點都是「武統勢在必行」、「戰爭已無需理由」，當這些話不再是極端聲音，而變成一種被習以為常的氛圍，我們的民主還能存活多久？
言論自由應該是為了讓社會討論更加多元緊密，而不是成為摧毀共同體的武器。言論自由的討論，不能忽視它的底線──這條底線，國際條約與各國實踐已經畫得很清楚了[2] 。
（作者為挑興文化人文法律線主編，東吳、靜宜與世新大學法律學系兼任講師，前法律白話文運動網站主編。喜歡微醺下的寫作與閱讀，參與法白與挑興系列作品外，著有個人書籍《進擊的公民：探索社會議題的法律指南》，並有同名 IG：attack_on_citizen。想要收聽更多時事分析，還可以打開 Podcast 連結：《召喚法歷》）
[1] 固然，過去台灣的大法官強調，當爭議言論只是讓部分聽眾少了安全感，多了不悅感，並未對民主體制產生「明顯而立即」的危害，比較沒有介入管制的正當性。但在加入國際公約的設定後，標準也應隨之調整。或許可以這樣融合觀察：原則要有明顯危害才有管制必要，宣傳戰爭的言論就例外處理。
[2] 前述界線與給予法律代價的討論之外，法律代價的程度是否剛剛好，如政府決定廢止亞亞的居留許可是否符合比例原則，這點留有討論空間。可以討論的點像是：是否有更溫和且同樣有效的處理方式？例如是否有空間先警告相關言論，而非直接廢止居留許可？且5年內不可以再申請依親居留，是否為維護國家安全及社會安定所必要之現行唯一手段？當然，我們也該留意政府不該無端擴大「國安危害」的定義，不可隨意把更多外籍異議人士納入廢止居留許可的範圍。最後，亞亞面對許可廢止，可以在台灣提起行政救濟，主張該有的權益，這也是沒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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